人月圓_第2章 窮到了這份上
窮到了這份上,連這點志氣也沒了。
我整張臉都燒起來。
周衡沒有接錢袋,只清了清嗓子:「許娘子肯這樣照顧煜兒,在下實在謝不盡......」
他說著,臉忽然紅了,抬手摸了摸後頸,「房東娘子提過,您獨自在京裡,沒個依靠,過得很難......」
他望一眼我的手,後半截話越說越輕:「我、我原先的娘子難產沒了,孩子念娘......您要是不嫌棄,就嫁給我,日後由我養著。」
院子忽地安靜下來。
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人都傻了。
周衡連耳尖也紅了,忙著解釋:「是我冒失,您不用急著答覆,仔細想過再說。我、我沒說假話。」
「我隔幾天再來......您點了頭,我便請媒人上門。」
這麼高的漢子,竟侷促成這樣,瞧著實在有些好笑。
我眼裡卻又脹又酸,小聲應了他:「我、我肯的,你只別嫌我,是個棄婦......」
2.
前些年,我還是太傅府的大小姐,自小養尊處優。
我幼時沒了孃親,膽子小,性子也軟。
可苦頭幾乎沒吃過。
爹爹和兄長,把我看得比什麼都重。
有一回賞花,沈御史家的小姐笑我是「沒孃的長女」。
回家後,我一個人偷偷抹眼淚。
到了第二天朝上,爹爹便當著滿朝官員,斥沈御史不會教女兒。
兄長則同沈小姐的哥哥單挑,把對方的牙都打落了。
自此,她見到我,遠遠就避開。
及笄那年,我喜歡上了永寧伯府的世子裴敘。
他儀表堂堂,說話斯文,待我又體貼又敬重。
那時伯府已一年不如一年,聖上也不大看重他們。
可爹爹見我喜歡,還是答應這門親。
還費心提攜裴敘,讓伯府跟著有了起色。
裴敘那會兒待我全心全意,凡事都對我言聽計從。
當著父兄的面,他許諾一輩子敬愛我,決不納妾。
我歡歡喜喜進了伯府,做他的世子夫人。
當時以為,這就是往後的整個人生。
不料爹爹觸怒聖上獲罪,最先撇清關係的,恰恰是這個恩愛夫君。
爹爹隨後重病去世,兄長也離京,去了關外。
永寧伯府便連半點情面也不留了。
曾經像母親般待我的婆母,日日挑刺,處處都要我照她的規矩來。
原來與我親如姐妹的小姑,也只剩下指點與冷言冷語。
至於那個體貼我的丈夫,繃著臉,翻來覆去只讓我忍。
那些日子,我差不多天天落淚。
想起早早離世的爹孃會哭,受了委屈也哭。
最傷心的,還是自己看錯了人。
哭過一陣,我才明白,眼淚換不來什麼。
伯府已打定主意,要甩掉我這個再無用處的媳婦。
但孃家的罪,牽連不到已經出嫁的女兒。
我也不曾犯過七出。
婆母只能設法逼我頂撞,好拿休書趕人。
若只有我一個人,縱然再窩囊,也不至於捨不得離開。
可女兒有什麼錯?
她才一歲,尚在襁褓裡,吃穿起居,正是離不得母親照料的時候。
我被休了,她以後要怎麼過?
揹著母親遭休棄的名聲,她將來的路,又會有多少難處。
為著孩子,我咬牙忍了,半句不敢回。
婆母罰我跪在大太陽底下,我便跪著。
她把兩色豆子摻到一起,叫我把紅豆綠豆分開,我也一粒粒地挑。
我那時還傻,想著事事順從,總能留下。
受點氣有什麼,只要能守住女兒就夠了。
可我到底沒料到,裴家人能卑劣成那樣。
秋日的一個午後,裴敘進屋,徑直遞過來一封休書。
眼裡明明帶著不忍,口中卻一句比一句傷人。
「芸兒,你還是走吧。我方才聽見祖父跟爹孃商議,你便是什麼錯也不犯,他們也不肯留你......」
「這種宅子裡的手段,你不是不明白,再待下去,恐怕連命也保不住......」
我自然明白。
前些年林閣老獲罪被刀,他兩個嫁入勳貴人家的孫女,也接連「無聲無息」地沒了。
箇中緣故,誰心裡不清楚。
原來,永寧伯府也要逼?我麼......
裴敘嘆氣,一臉悽然。
「你我夫妻情分這樣深,我哪裡忍心捨下你。可情勢逼著人,永寧伯府如今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萬不敢再擔一點風險。」
「芸兒,給我三年。等風聲過去,我再勸祖父祖母和爹孃,總能把你接回來的,你一定等我!」
聽見這些,我從頭冷到了腳。
可站在面前的,終究是我的丈夫。
他眼圈通紅,神情那麼誠懇,看著實在不像在騙我。
於是,孩子留下了,嫁妝也留下了。
我什麼也沒能帶走,狼狽地被趕出了門。
被休以後,我一貧如洗。
只好在柳葉衚衕賃間屋,接些洗衣的活維持生計。
日日盼著裴敘能來。
哪怕只讓我回府看一眼女兒。
等過了一個又一個季節,來的卻是他續娶的訊息。
娶的還是沈御史之女沈芳芷,那個曾拿喪母羞辱我的人。
他迎親那天,我也去了伯府門前。
到處披紅掛綵,鞭炮響個不停。
裴敘騎著高頭大馬,一身喜服,笑得滿面春風。
比當初娶我時,還要歡喜,還要自在。
我後來竟記不起,那日是怎樣走回衚衕的。
若非還有兩件事放不下,恐怕早已活不下去。
兄長未歸,我得等他。
女兒未見,我也不能就這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