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圓_第2章 窮到了這份上

人月圓發布時間:2026-10-21作者:沒腳小鳥

窮到了這份上,連這點志氣也沒了。

我整張臉都燒起來。

周衡沒有接錢袋,只清了清嗓子:「許娘子肯這樣照顧煜兒,在下實在謝不盡......」

他說著,臉忽然紅了,抬手摸了摸後頸,「房東娘子提過,您獨自在京裡,沒個依靠,過得很難......」

他望一眼我的手,後半截話越說越輕:「我、我原先的娘子難產沒了,孩子念娘......您要是不嫌棄,就嫁給我,日後由我養著。」

院子忽地安靜下來。

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人都傻了。

周衡連耳尖也紅了,忙著解釋:「是我冒失,您不用急著答覆,仔細想過再說。我、我沒說假話。」

「我隔幾天再來......您點了頭,我便請媒人上門。」

這麼高的漢子,竟侷促成這樣,瞧著實在有些好笑。

我眼裡卻又脹又酸,小聲應了他:「我、我肯的,你只別嫌我,是個棄婦......」

2.

前些年,我還是太傅府的大小姐,自小養尊處優。

我幼時沒了孃親,膽子小,性子也軟。

可苦頭幾乎沒吃過。

爹爹和兄長,把我看得比什麼都重。

有一回賞花,沈御史家的小姐笑我是「沒孃的長女」。

回家後,我一個人偷偷抹眼淚。

到了第二天朝上,爹爹便當著滿朝官員,斥沈御史不會教女兒。

兄長則同沈小姐的哥哥單挑,把對方的牙都打落了。

自此,她見到我,遠遠就避開。

及笄那年,我喜歡上了永寧伯府的世子裴敘。

他儀表堂堂,說話斯文,待我又體貼又敬重。

那時伯府已一年不如一年,聖上也不大看重他們。

可爹爹見我喜歡,還是答應這門親。

還費心提攜裴敘,讓伯府跟著有了起色。

裴敘那會兒待我全心全意,凡事都對我言聽計從。

當著父兄的面,他許諾一輩子敬愛我,決不納妾。

我歡歡喜喜進了伯府,做他的世子夫人。

當時以為,這就是往後的整個人生。

不料爹爹觸怒聖上獲罪,最先撇清關係的,恰恰是這個恩愛夫君。

爹爹隨後重病去世,兄長也離京,去了關外。

永寧伯府便連半點情面也不留了。

曾經像母親般待我的婆母,日日挑刺,處處都要我照她的規矩來。

原來與我親如姐妹的小姑,也只剩下指點與冷言冷語。

至於那個體貼我的丈夫,繃著臉,翻來覆去只讓我忍。

那些日子,我差不多天天落淚。

想起早早離世的爹孃會哭,受了委屈也哭。

最傷心的,還是自己看錯了人。

哭過一陣,我才明白,眼淚換不來什麼。

伯府已打定主意,要甩掉我這個再無用處的媳婦。

但孃家的罪,牽連不到已經出嫁的女兒。

我也不曾犯過七出。

婆母只能設法逼我頂撞,好拿休書趕人。

若只有我一個人,縱然再窩囊,也不至於捨不得離開。

可女兒有什麼錯?

她才一歲,尚在襁褓裡,吃穿起居,正是離不得母親照料的時候。

我被休了,她以後要怎麼過?

揹著母親遭休棄的名聲,她將來的路,又會有多少難處。

為著孩子,我咬牙忍了,半句不敢回。

婆母罰我跪在大太陽底下,我便跪著。

她把兩色豆子摻到一起,叫我把紅豆綠豆分開,我也一粒粒地挑。

我那時還傻,想著事事順從,總能留下。

受點氣有什麼,只要能守住女兒就夠了。

可我到底沒料到,裴家人能卑劣成那樣。

秋日的一個午後,裴敘進屋,徑直遞過來一封休書。

眼裡明明帶著不忍,口中卻一句比一句傷人。

「芸兒,你還是走吧。我方才聽見祖父跟爹孃商議,你便是什麼錯也不犯,他們也不肯留你......」

「這種宅子裡的手段,你不是不明白,再待下去,恐怕連命也保不住......」

我自然明白。

前些年林閣老獲罪被刀,他兩個嫁入勳貴人家的孫女,也接連「無聲無息」地沒了。

箇中緣故,誰心裡不清楚。

原來,永寧伯府也要逼?我麼......

裴敘嘆氣,一臉悽然。

「你我夫妻情分這樣深,我哪裡忍心捨下你。可情勢逼著人,永寧伯府如今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萬不敢再擔一點風險。」

「芸兒,給我三年。等風聲過去,我再勸祖父祖母和爹孃,總能把你接回來的,你一定等我!」

聽見這些,我從頭冷到了腳。

可站在面前的,終究是我的丈夫。

他眼圈通紅,神情那麼誠懇,看著實在不像在騙我。

於是,孩子留下了,嫁妝也留下了。

我什麼也沒能帶走,狼狽地被趕出了門。

被休以後,我一貧如洗。

只好在柳葉衚衕賃間屋,接些洗衣的活維持生計。

日日盼著裴敘能來。

哪怕只讓我回府看一眼女兒。

等過了一個又一個季節,來的卻是他續娶的訊息。

娶的還是沈御史之女沈芳芷,那個曾拿喪母羞辱我的人。

他迎親那天,我也去了伯府門前。

到處披紅掛綵,鞭炮響個不停。

裴敘騎著高頭大馬,一身喜服,笑得滿面春風。

比當初娶我時,還要歡喜,還要自在。

我後來竟記不起,那日是怎樣走回衚衕的。

若非還有兩件事放不下,恐怕早已活不下去。

兄長未歸,我得等他。

女兒未見,我也不能就這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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