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完整的長句,也能說告別_第 11 章 沈鳶
第 11 章
“沈鳶,我是呂朝辭。”
下週三下午,我坐在言語康復診所的評估室裡。
對面的醫生不是我在小程式上掛號的那位,是一個臨時調過來的年輕男醫生。
胸牌上寫著——朝辭言語治療中心。
我看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
不是岑蘅診所,但面前這個人就叫呂朝辭。
和顧澤替我預約的那家診所的主治醫師是同一個名字。
“您之前在岑蘅那邊有過一個預約記錄,後來取消了。”
他翻著面前的平板,語氣很溫和。
“我之前在岑蘅坐診,最近調到了這邊。您選了這家,恰好又分到我手上,挺巧的。”
巧。
還是不巧。
我不確定。
“我先做個初步評估,您不需要刻意控制,按平時的方式說話就行。”
他推過來一張卡片,上面印著三句日常對話,讓我朗讀。
“我想要一杯......”
卡住了。
“不著急。”
“一杯......咖啡。”
“很好。第二句。”
“我今天坐地鐵......來的。”
沒有卡。
“第三句。”
“請問這個......這個......”
臉開始發燙。那種熟悉的熱度從脖子燒上來。
“這個座位有人嗎。”
最後三個字是一口氣擠出來的。
呂朝辭記錄完,把卡片收走。
“您的情況屬於典型的情境性口吃,情緒壓力越大,阻塞越明顯。好訊息是,您的語言組織能力完全正常,書面表達可以看出邏輯非常清晰。”
他看著我。
“之前有沒有人跟您說過,您其實不需要被矯正?”
我沒反應過來。
“口吃不是病,它是一種言語模式。我們能做的是幫您建立新的應對策略,降低焦慮帶來的阻塞頻率。但這個前提是——您自己想來,而不是別人覺得您應該來。”
我攥著膝蓋上的裙襬。
“這次是我自己掛的號。”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備註寫得很清楚。”
評估做了四十分鐘。
出來的時候,候診區只剩我一個人。
前臺遞過來一個小冊子——《口吃者自助手冊》,很薄,封面是一朵沒開全的花。
“下次複診是兩週後,您可以先看看這個。”
我把小冊子塞進包裡,推門出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柏琮。
“別緊張,不是跟蹤你。”他抬了抬手裡的紙袋,“容昭告訴我你今天請了半天假,我猜到你可能來這種地方。”
“容昭跟你......認識?”
“大學同學。”
我不知道這件事。
柏琮遞過紙袋:“裡面是幾本書,關於言語治療的,英文原版。你翻譯水平比我好,自己看比聽醫生講更快。”
我接過來,有點沉。
“柏琮。”
“嗯。”
“你來不是......顧澤讓你來的吧?”
他搖頭。
“他不知道你今天來這裡。他這兩天被公司的事絆住了,暫時沒盯著你。”
我點點頭。
柏琮站在那裡,欲言又止了一下。
“沈鳶,有句話我一直沒說。”
我看著他。
“當初那個賭,我提的。這件事是我的錯。不是顧澤的,也不是程妍的。”
“我知道。你上次說過了。”
“上次我說的不全。”
他的目光移開了一下,又移回來。
“我提那個賭,不是因為好玩。是因為......我想知道,你在最慌的時候,第一個電話會打給誰。”
空氣安靜了幾秒。
“如果你打給我,我會接。”
這句話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
“書你看完可以還我,也可以不還。”
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診所門口,手裡抱著那袋很沉的書。
晚風把康復中心的招牌吹得輕輕晃動。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四年裡,有些話不是說不出來。
是被錯誤的人堵了回去。
而有些人,一直在等我自己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