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完整的長句,也能說告別_第 6 章 沈鳶
第 6 章
“沈鳶,開門。”
第二天上午十點,顧澤的語音訊息進來了。
我正坐在嶼城出租屋的地板上吃麵包,差點被噎住。
這條語音時長三秒,背景音是酒店走廊的空調聲。
他在敲我的房門。
緊接著第二條:
“不在?”
第三條是打給我的電話。
我掐掉了。
然後手機開始密集地震動。
程妍的群訊息——
“??沈鳶你去哪了”
“前臺說你昨天早上就退房了??”
“你開什麼玩笑”
柏琮發了一條:你們別急,先打電話。
顧澤沒再發文字。
連續三個來電,我全沒接。
第四個電話,是柏琮打來的。
柏琮這個人很少主動聯絡我。
從小到大,他跟我和顧澤一起長大,但他的位置一直很微妙。
我猶豫了幾秒,接了。
“你......在哪?”柏琮的聲音很平,但能聽出壓著什麼。
“回嶼城了。”
這三個字沒卡。
可能是因為這是一個事實,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請求。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顧澤在找你,程妍哭了,你知道吧。”
“知道。”
“為什麼不說一聲?”
為什麼?
我張了張嘴,那種熟悉的堵塞感又湧上來。
為什麼不說一聲。
因為說了也是“等......等......”,然後被結束通話。
因為我的每一次開口,都在給他們創造新的賭注。
因為我說不清楚,他們就當我沒有想法。
“沈鳶?”
“不想......說了。”
我掛了電話。
手指抖得厲害,按了三次才把手機鎖上。
三分鐘後,顧澤的訊息進來。
【柏琮說你回嶼城了。你什麼意思?因為前天的事?】
又一條:
【沈鳶,你這個反應有點過了。】
又一條:
【我承認那個賭的事做得不對,但我都解釋過了,是為了幫你適應。】
我盯著這三條訊息,逐字看完。
他承認做得不對,但後面跟的那個“但”,才是重點。
“但”後面的內容,永遠在告訴我——你的感受可以有,可你應該理解我的出發點。
我沒回復。
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去了一趟超市。
買了米、速凍水餃、消毒棉片,還有一雙厚底拖鞋。
回來的路上,路過一家耳鼻喉科診所。
我停了一下。
口吃其實不歸耳鼻喉科管,大多數時候它屬於言語康復科的範疇。
小時候媽媽帶我去看過幾次,醫生說我屬於發展性口吃,成年後可能自然緩解。
沒有緩解。
反而因為社交環境越來越複雜,症狀在特定情境下越來越嚴重。
比如打電話。比如當眾解釋。比如在程妍面前說超過五個字的句子。
我走進那家診所旁邊的藥房,買了一盒維生素和幾貼跌打膏。
腳上的水泡需要繼續處理。
回到家,手機上多了六十幾條未讀。
程妍在群裡發了一段長文字,大意是——
你怎麼能一聲不吭就走?我們多擔心你?你知不知道顧澤到處找你?你現在這樣做很自私。
自私。
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想要安靜地離開,叫自私。
三個人拿她的缺陷打賭取樂,叫關心。
我翻到顧澤的私信。
多了兩條。
【你想一個人冷靜可以,給你兩天時間。】
【但你這個行為本身就有問題,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
當面說。
我忽然覺得很諷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面說”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打了一行字:我們分開吧。
看了三秒,全刪了。
不是不想發。
是這四個字一旦發出去,他會打電話來,會要求我解釋,會讓我當面說清楚。
而我開不了那個口。
我把手機放進抽屜裡,關上了。
茶几上那條發黑的手鍊,在暗淡的光線裡,幾乎看不見SY兩個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