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等我出山,我偏不_第四章 林素問寫了三天
第四章
林素問寫了三天。
第一天,她寫趙大柱。
趙大柱進廠第一天,周遠山跟他說了一句話:“你管生產,就管一件事——今天比昨天少浪費一塊布。”
趙大柱記了十八年。但他後來忘了。
宋知行讓他用新系統,他用了。
新系統算得快,算得準,算得比人精。
但趙大柱發現一件事:新系統不會心疼布。
邊角料多了,新系統不報警。老
工人少了,新系統不報警。
效率高了,浪費也高了。
趙大柱跟宋知行說過一次。
宋知行說:“資料好看就行。”趙大柱沒再說話。
林素問把這件事寫下來,三百字。
全是故事,沒有一句道理。
第二天,她寫孫德茂。
孫德茂第一次談供應商,周遠山讓他自己去。
孫德茂談崩了,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周遠山沒罵他,只說了一句:“崩了沒關係。你記住他剛才怎麼壓你的價,下次你壓回去。”孫德茂記住了。
但他後來也忘了。
他現在被收了採購權,坐在家裡,每天看手機。
林素問寫了三百字。
第三天,她寫劉小梅。
劉小梅第一次查出次品,四十七件問題產品。
她不敢報,怕得罪人。周
遠山跟她說:“你查出來,是你的本事。你不報,是你的失職。你自己選。”
劉小梅報了。後來她被調去檔案室。林素問也寫了三百字。
三篇寫完,林素問拿給周遠山看。周遠山沒看。他說:“老錢和方姐的呢?”
“還沒寫。”
“寫。”
“老錢的我寫什麼?”
“寫他第一次做賬,你罵了他一個小時。”
“我罵的?”
“你罵的。我一句話沒說。等他做完了,我說重做。”
“方姐呢?”
“寫我第一次見她,問她的那句話。”
“你想不想跟這個人做同事。”
“嗯。”
“這句話有什麼特別的?”
“沒什麼特別的。但她記了十五年。”
林素問沒再問。
她回去寫了老錢和方姐的兩篇。
五篇寫完,她把五篇裝進五個信封。
“不急寄。”
“還等什麼?”
“等宋知行來。”
宋知行第三天下午到的。
跟上次一樣,車開到山腳下,泥路卡住了。
但這次他沒罵。他下車,拎著包,走上去。四十分鐘。
他走到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
院門關著。他敲了敲門。林素問出來開的門。
“周總在嗎?”
“不在。”
“去哪了?”
“上山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我等他。”
“他說了,他誰都不見。”
“我不是誰。我是他徒弟。”
“他說了,徒弟也不見。”
宋知行站在門口,沒走。
“你回去吧。”
“林嬢嬢,你讓我進去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林素問看了他一會兒,讓開了。
宋知行進了院子。他坐在上次坐的那個位置。
林素問給他倒了一杯茶。
宋知行喝了一口。還是涼的。
他坐了一個小時。沒等到周遠山。
他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橘子樹。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林嬢嬢,你告訴周總——我不是來求他的。”
“我是來告訴他,那面牆,我刷了三年,刷不掉。”
“什麼牆?”
“車間那面牆。‘做衣服就是做人’那面。”
林素問沒說話。
“我換了三批油漆工,換了四種白漆。甚至想過把牆敲掉。但那是承重牆,敲不掉。”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上班經過那面牆,底下的字像鬼一樣透出來。”
“我晚上一個人的時候,會繞到櫃子後面,把櫃門開啟,看那面牆。”
“牆上的字還在。我看了很久,然後把櫃門關上。”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你告訴周總就行。”
他走了。林素問站在院門口,看著他下山。
周遠山從屋裡走出來。
“你聽見了?”
“嗯。”
“他刷不掉那面牆。”
“嗯。”
“他在求你。”
“不是求。是認。”
“認什麼?”
“認那面牆是他的根。他拆得掉公司,拆不掉心裡那面牆。”
“那你怎麼辦?”
“寄東西。”
“現在寄?”
“現在寄。”
林素問把五封信拿出來,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周遠山拿過信封,在最上面放了一張紙。
紙上寫了一句話:“你們當年就是這麼幹的。現在,再幹一遍。”
“寫了什麼?”
“你到時候看。”
“你又來。”
“寄給趙大柱。不署名。”
“他們知道是誰?”
“他們知道。”
林素問拿著信封走了。周遠山走到橘子樹下,坐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橘子樹。
青橘子已經摘了,枝頭空了。
但他知道,明年還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