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印_第4章 明棠阿姐
「明棠阿姐,這個玉如意是外番入貢,價值連城。」
我推辭說東西太貴重,自己用不起。
「你可喜歡?」
我故意失手,玉瓶在地上碎成幾塊。
宮人齊齊跪下,蕭策卻連眉頭都沒皺。
「玉色尚可,不過雕工尋常,可惜。」
「確實算不得稱心,不如母后宮裡的那柄,朕這便去為阿姐討來。」
他當天果真帶我去了壽安宮。
「皇帝今日過來,莫不是專程看哀家落魄?」
太后見到我,先看手心,再看蕭策寸步不離的模樣。
「母后有何笑話可看?您在這宮裡吃穿不愁,比兒臣小時候享福得多。」
蕭策坐下便開門見山,說要取走她珍藏的玉如意。
「母后盼著朕早日留下皇嗣,費心送來的那些妃嬪,卻個個意圖弒君。兒臣只好都刀了,包括您悉心培養的兩個外甥女。」
太后撥弄佛珠的指尖僵住,那兩個外甥女原是她最器重的人。
「你這個畜生!哀家真後悔,當年竟把你這白眼狼扶上帝位。」
「早知這般,便該叫你自生自滅。」
「要不是朕,母后上哪兒再找一個任您擺佈的傀儡?」
「可惜了,您從前那麼風光,如今卻被自己的幼弟定王鬥敗,失了權勢,只能像個尋常老婦一般任朕擺佈。」
殿中眾人全都低下頭。
太后勉強維持慈愛神色,勸他莫再翻舊賬。
蕭策卻笑著把袖子捲起,露出手腕上層層疊疊的舊傷。
「朕今日來,並非來同你敘舊,是來為阿姐尋那柄如意。」
「來人,把玉如意找出來。」
「蕭策,你這個孽障!你哪來的阿姐?她早就成了一攤爛泥!」
太后徹底說不出話。
她當年以保護幼帝為名,把蕭策交給定王約束,又縱容宮人用飢餓與狗籠逼他聽話。
如今少年把那些舊傷擺在眾人眼前,她的慈母姿態再也維持不住。
我站在蕭策身後,沒有替任何人解釋。
過了許久,他自己把袖口放下。
「母后既要禮佛清修,日子自然也該過得苦些。」
「從今往後,這宮裡每日只准有一餐,暑日不準用冰,寒冬不許燒炭。」
「還有這蒲團,一樣一併撤了。」
福公公很快從內庫找出玉如意。
蕭策把它塞到我手裡,帶著我揚長而去,只留下太后在殿中發抖。
8.
回寢殿後不久,蕭策的頭又疼了起來。
他揮落案上的杯盞,連一旁的玉器也砸了。福公公帶著宮人退到殿外,過了許久,殿裡才漸漸安靜。
我走到蕭策身邊,替他按揉額角。他閉著眼,呼吸仍有些急。
方才宮人進出時,我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草木香。前幾日在殿中伺候的人,身上也有同樣的氣味。
待蕭策睡下,我才喚來福公公。
「宮人身上燻的是什麼香?」
福公公垂著眼道:
「老奴不知香方,只知宮中向來用這個,許久未換過。顧姑娘若是不喜歡,老奴便叫人換了。」
我看了他一眼。
「不必。只是皇上頭痛時容易動怒,往後這種時候,別讓宮人進殿,免得白白丟了性命。」
「姑娘心善,老奴替他們謝過姑娘。」
福公公在宮中多年,歷經皇位更迭,仍穩坐總管之位。他既說不知,我也沒再追問,只記下了那股香味。
顧修遠接任兵部尚書後,特地入宮謝我。
我親手給他斟了茶,笑道:
「你是我的嫡親兄長,我自然要替你打算。尚書之位,皇上說給便給了。兄長往後若還想要什麼,也可以告訴我。
」
顧修遠端起茶盞,手卻頓了一下。
我接著道:
「便是父親的相位,妹妹也能替你向皇上求一求。」
他抬頭看我。
「皇上當真這般寵你?連相位也肯由著你開口?」
「父親不肯給你的,我可以替你求。」我望著他,「我們一母同胞,總該互相幫扶。阿孃若是在天有靈,也會高興。」
顧修遠的神色僵了僵,放下茶盞。
「明棠,你還肯為我著想。這些年我對你不聞不問,是我這個做兄長的有愧。」
「我明白。」我笑了笑,「顧家一向是父親做主,兄長也有難處。」
他沒有接話。
我便說起幼時的事。
「阿孃給我們一人做過一隻布老虎。我總覺得兄長手裡的更好,鬧著要換,你每次都讓著我。後來我們在園子裡盪鞦韆、捉蝴蝶,阿孃會端來梅子湯,擦了我們的汗,再唱童謠哄我們睡覺。」
顧修遠眼中浮起一點懷念。
「兄長還記得那首童謠怎麼唱嗎?」
「太久了,記不清了。」
「是啊,太久了。」我看著他,「那兄長還記得,阿孃的屍身被送回顧家時,是什麼樣子嗎?」
顧修遠驟然抬眼,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知道他記得。
那年阿孃忽然失蹤,父親說她回鄉祭拜外祖。幾日後,她的屍身被送回府中,府裡卻說她是在路上失足墜崖。
阿孃身上滿是青紫,脖頸還有一圈掐痕。我抱著她不肯鬆手,求父親去查。
「阿孃被關在定王府,是定王刀了她!父親,你為什麼不去救她?」
父親連阿孃的屍身都沒看一眼,只命柳雲紓將她帶走焚燒。聽我喊出定王,他才猛地轉身,一巴掌打得我滿口是血。
「胡言亂語!你要敗壞你母親的清白不成?」
我顧不上臉疼,躲到顧修遠身後,抓住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