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雀翻過了那座山_第3章 姑娘含着笑
」
姑娘含著笑,轉頭去看顧哥。
我怕自己失態,趕緊背過身倒水。
身後那道熟悉的聲音卻沒有停:「這個牌子,你們店裡還有多少?」
我回答倉庫還有三百多套,他說全部包起來。
我僵了片刻,才回身露出做銷售練出來的笑:「小姐,您男朋友出手真闊氣。」
接下來我只管低頭開單、打包。
櫃檯和倉庫的存貨全被搬空,兩個理貨員來回跑了好幾趟。
那天是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後一天。
憑這一單,我成了商場當年的銷冠。
下班後,我抬頭望了望天。真好。
13.
下班以後,我照常去幼兒園接小禾。
剛穿過商場後面的巷子,我就看見了那輛黑得發亮的車。
舊事還沒來得及往上翻,先湧出來的竟是一陣無奈。顧哥推門下車,我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怔住了:「你怕我?」「沒有,我得去接孩子。」
他把兩隻手舉到肩邊,像是表明自己不會碰我,隨後才攏著火點菸:「那幾年企業要融資,
我怕鬧出醜聞,才一直沒有找你。後來喬嵐告訴我,你難產沒了,我不相信。」
煙霧從他臉前散開:「我......找過你很多年。」
他身邊從來不缺年輕漂亮的女人,哪裡輪得到我。
可這句話,我又有什麼資格講出口。我只笑了一下:「都過去了。」
「你住哪兒?」「棠下。」「城中村啊......」
他眼裡浮出一點憐惜,把菸頭按滅在車前蓋上。
隨後他走過來,幾乎是拎著我塞進車裡,又拉過安全帶把我扣住。
這動作讓我想起從前,他親熱時總愛拿領帶綁住我的手腕。
我的手機不停響,螢幕上清清楚楚寫著蓓蕾幼兒園桃子老師。
顧哥看了一眼,直接接通電話問了地址,掉頭便往幼兒園開。
我靠著車窗,看樹木一棵棵向後退。臉上的淚擦掉又落下來,怎麼也擦不乾淨。
14.
幼兒園裡的孩子已經被接得差不多了,只剩小禾扒著欄杆等我。
她鼻尖凍得通紅,看見我時嘴巴癟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沒哭。
我趕緊抱起她,把那雙冰涼的小手塞進自己衣領裡暖著。
小禾吸了吸鼻子,軟軟地喊:「媽媽。」
她扭頭看見顧哥,又立刻笑起來:「叔叔好。」
顧哥連連點頭,嘴裡說著好,手卻慌亂地在身上摸來摸去,想找件禮物。
最後什麼也沒摸到,他摘下腕錶塞進小禾懷裡:「先拿這個玩。」
他摸摸孩子的頭:「多大了?」
小禾挺直小?脯:「報告叔叔,我已經三歲啦。」
她說完還咯咯笑了兩聲。顧哥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他看向我時,眼神兇得像要刀人。
四年前離開後,我把小禾的年齡往小了報。
顧哥從牙縫裡擠出我的名字,說林穗,你可真敢。
我沒有回話。他抬手指了我一下,轉身便走。
到了車邊,他猛地一拳砸碎駕駛座玻璃,鮮血順著手肘往下淌。
我本能地捂住小禾的眼睛。
心裡明明想衝過去看看他的手,雙腳卻只能釘在原地。
那輛黑車駛進夜色,尾燈越來越遠。
我們又一次變成了毫不相干的人。
15.
回到住處,我給小禾燉了一鍋土豆牛肉。她吃完飯,乖乖趴在桌邊寫幼兒園留的作業。
我坐在燈下織毛衣,也開始盤算以後該怎麼走。
這些年,除了孩子入口的東西,我處處都省。
我四年沒有添過新衣,一共攢下八萬三千塊。
再加上銷冠發的兩萬五獎金,手裡正好有十萬零八千。
以前離職的一個姐妹告訴我,她表哥在廣州做外貿。
他從沙河低價收衣服,再掛到美國網站上賣,掙回來的都是美元。
小禾很快要上學,也會一天天長大。
我不能永遠站在專櫃後面,等著別人挑選。
最後,我留下孩子的學費和奶粉錢,揣三萬塊坐大巴去了沙河。
我挑了八大箱雜款衣服,共一千二百件,全部掛上了eBay。
兩個月後,貨賣得一件不剩。
扣掉本錢和費用,我掙到一萬一千六百美元,折成人民幣八萬八千塊。
16.
如今回想起來,那筆錢看著來得輕鬆。其實根本不是。
單是下決心買一臺電腦,我就在天河電腦城裡來回轉了兩個月。
我一次次打退堂鼓。
電腦鍵盤我摸不熟,海外市場更是兩眼一黑。一個只站過櫃檯的女人能折騰出什麼?
要不還是算了。
那段日子,我也無數次看向顧哥送給小禾的腕錶。
愛彼,鉑金錶殼,萬年曆,二手也能賣四十八萬。
我甚至想過,乾脆回去找他。
他指縫裡漏出一點,就夠我們母女安穩過一輩子。
有一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仍是那間辦公室,顧哥把我壓在辦公桌上,篤定地說沒有人敢進門。
可門真的開了。
小禾站在外面,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只叫了我一聲,媽媽。
我猛地驚醒,又想起父親從前養過的一個女人。
她也帶著一個三歲的兒子。
那時家裡很窮,我唯一能替她做的,就是偶爾幫她澆地。
她靠在門邊嗑瓜子,看我爸忙完,滿身汗味地朝她身上摸。
她便笑著迎上去,掐著嗓子一聲聲叫哥。
她躺在炕上時,像一條翻出銀白肚皮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