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雀翻過了那座山_第2章 一雙黑皮鞋停在眼前
一雙黑皮鞋停在眼前。顧哥問:「你老家在哪兒?」
「西北。」「家裡還有誰?」我抬手捂住眼睛。淚水「唰」地一下湧了出來。
8.
被人販子帶走的那天,我媽哭得幾乎站不住,??抱著我不肯鬆手。
我爸蹲在門檻邊磕了磕煙鍋:「成啊,你去陪外頭那個野男人,往後別再指望家裡養你。」
我媽的胳膊一下軟了。
她衝他哭喊:「你怎麼能這樣待我!我明明替你生了兒子!」
......
我走到村口,她又追上來,往我口袋裡塞了半個雞蛋。
她每走幾步就回一次頭。
最後仍舊丟下我,朝村裡去了。
屋簷下,我垂著頭,又咬了一口漢堡。
「我沒有家人了。」
顧哥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就跟我走。」
我抹乾臉上的水,點頭說好。
他手裡的傘向我這邊挪了半邊。
自那天起,我替他做飯、洗衣,陪他睡覺,把住處收拾得一點灰也沒有。
他吩咐什麼,我便照做。
所以後來那些敬重、愛慕和依賴,並不全是裝出來哄他的。
我懷上他的孩子時,也不過十九歲。
9.
顧哥已經一個月沒有回來了。
離預產期越近,我的肚子越沉,低頭連自己的腳尖都看不到,走上幾步便要扶牆喘氣。
白天沒事做,我就抱著枕頭窩進沙發,反覆看最喜歡的電視劇《蒲公英》。
劇裡的山村姑娘蒲公英,被家裡用六塊錢彩禮賣給了表哥。她不肯認命,冒雨翻出大山,一路逃到廣州。
她擺過地攤,睡過橋洞,吃盡苦頭,後來終於有了自己的廠子,成了有錢人。
寫這部劇的嵐姐,是我從小最崇拜的人。小時候我讀過她的採訪。
她說,山裡確實有過這樣一個姑娘,為六塊錢被賣掉,十九歲生孩子時難產,沒能活下來。
嵐姐不忍心,才在故事裡替那姑娘做了一場好夢。
我曾守著蠟燭給她寫過許多信,再走五公里山路,把信投進郵筒。
跟了顧哥以後我才知道,信封不貼郵票,根本寄不到收信人手裡。
所以我寫過的那些話,嵐姐一封也不曾看見。
10.
電視裡的蒲公英正冒雨翻山,門鎖忽然響了一聲。
我以為顧哥回來了,驚喜地轉過身,卻看見正夫人在玄關換鞋。
她身後還跟著四個人。
正夫人坐進沙發,姿態像在自己家裡:「顧承崢有多少家底,
你清楚嗎?這座城裡三成的?盤,還有一家上市企業。」
「我在顧家十二年,不在乎他到外面找女人。」
「可他不能留下私生子。」
她終於抬眼看我:「這個孩子,你別想生下來。」
「可......他都快九個月了。」
「他......他每天還會踢我。」
我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只能護住肚子:「太太,能不能......讓我把他留下?」
「不能。」
「顧哥那邊......」
她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個連話都聽不懂的傻子。
我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如果顧哥沒有點頭,她怎麼可能拿得到這套房子的密碼。
我像被人抽空了氣,一步步退到牆邊,低下頭說:「好,好。」
她瞥見電視:「你也看《蒲公英》?」
「嗯。」
「給人當二奶,還能看懂這個故事?」
我揪著衣角,過了很久才答:「太太,不是誰一出生就有好日子過的。」
「我從西北被賣到杭州,是顧哥把我救下來的,我......」
後面的話忽然堵在喉嚨裡。
我只好勉強笑笑:「看看電視,就當替自己做一場夢吧。」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正夫人夾著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沒有彈。
我知道,她已經給過我最後的時間。
我不再求,轉身朝門口走。
她卻在背後叫住我:「小孟。」
「《蒲公英》是我寫的。」
我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整個人卻僵住了。
眼前像忽然落滿了雪,白得讓我找不到該往哪裡看。
許久以後,我仰起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摘下顧哥送的黃鑽戒指,放到門邊櫃上。
「太太,如果方便,請您替我告訴顧哥,我這輩子都感激他。」
11.
四年以後,我在廣州落了腳。我進了皙蘭化妝品企業,在商場的專櫃做銷售。
我沒怎麼念過書,起點比別人低,只能多下些笨功夫。
產品裡有什麼成分、適合哪種皮膚、該怎麼向客人介紹......我每天回家都背到深夜。
站在櫃檯前,我也從不因為客人穿得普通,就敷衍人家。
我知道手裡沒錢是什麼滋味。
有人喜歡一套產品,卻暫時買不起,我仍會把功效和用法認真講完。
等她以後真有了需要,常常第一個回來找我。
我的業績就這樣一點點排到了前面。
同事們清楚我獨自帶孩子、家裡沒人,遇上換班或急事,總願意幫我一下。
就像......顧哥。
他把我當作取樂的玩意兒,卻也曾在大雨裡為我降下半扇車窗。
這份恩,我沒有辦法假裝不存在。
12.
我從來沒想過,還會在廣州碰見顧哥。
那天輪到我站櫃。
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過來挑護膚品,我替她試了幾款,又介紹了一套美白產品。
她拿不定主意,反覆比較。
陪她來的男人從另一邊走近,隨口說道:「喜歡就買。」
只聽見這一聲,我的眼眶便熱了。
我壓下情緒,低聲對姑娘說:「您男朋友真疼您。
常說女為悅己者容,您用這套正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