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後,我終於有了爸爸媽媽_第10章 10我握着筆
10
我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紙爸爸第一次牽我走夜路,只說他是爸爸。
紙媽媽盛甜粥時,也只讓我叫媽媽。
我從沒問過他們的名字。
回想起來,我只顧著聽他們叫我的名字。
“安安,粥涼了。”
“安安,鞋帶鬆了。”
“安安,燈會想買什麼?”
那時我總怕答得不好,哪有膽子問他們姓名。
如今筆尖懸在紙上,我的手又開始發抖。
判官遞來水,我沒喝,怕靈牌的光消失。
閻君沒有催我,只替我擋住從殿門灌進來的風。
那動作像紙爸爸替我擋風的樣子。
“閻君,我是不是又把事情弄砸了?”
他把義親簿推近一些。
“他們因你而生,就依你心意取名。”
我顫著手,在兩塊靈牌上寫下:
【安安的爸爸】。
【安安的媽媽】。
筆尖落下最後一畫,魂燈輕輕響了一聲。
像有人在裡面敲了敲碗。
我一下站起來,撞得膝蓋發麻。
兩點光靠近,又分開,繞著靈牌轉了一圈。
閻君說:“將他們當作親人記在冊上,他們便不再是誰燒給你的物件。”
靈牌上有兩行小字。
【護女焚身,善功入籍。】
【自願為親,不受替契驅使。】
我眼淚掉在牌上,急忙擦,怕把字跡擦壞。
此後三十年,我住在忘川河邊。
第一年,兩盞燈都沒有聲音。
第七年,紙媽媽那盞終於能隨著我的腳步轉動一點。
第十九年,紙爸爸的燈芯險些被風吹滅。我抱著燈跑過半條街,跌破了膝蓋,燈裡卻沒沾一點灰。
判官替我包紮,問:“後悔嗎?”
我低頭搖了搖頭。
“他們也這樣等過我。”
每天替燈添魂火,數著燈芯亮了多少次。
最早幾年,人間偶爾有訊息。親生父母因涉嫌阻止救治接受調查,姐姐搬出去,開始接受治療。
我聽完便將判官送來的紙條放進抽屜。
抽屜最上面,是那隻補過耳朵的舊兔子。
我沒有再把紙條拿出來。
有時候風大,我便用自己的衣袖圍住燈罩。
明明陰司的風吹不冷我,我還是怕他們受凍。
有一晚,左邊的燈忽然歪了一下。
我趕緊扶正。
耳邊卻傳來極輕的一句:
“安安,別燙著手。”
我僵住,眼淚啪嗒落進燈座。
“媽媽?”
右邊的燈也輕輕晃了晃。
“爸爸......在。”
我伸手摸向另一盞燈,燈火竟也朝我的手心靠了靠。
我想起多年前颳風的夜晚。我哭著喊爸爸,沒有人回頭。
如今我只輕輕喊一聲,便有兩盞燈一齊朝我亮了。
我捂住嘴,蹲下去哭得肩膀發抖。
再過些時日,燈火裡逐漸現出兩道人影。
他們的輪廓一點點長出,先是紙爸爸殘缺的袖子,後來是紙媽媽那隻補過的手。
我把紅線縫得很細,卻不敢縫住他們的手。
我想等他們能動時,自己來牽我。
紙爸爸還是竹篾做的手,紙媽媽袖口依舊留著修補的線。
他們先看我有沒有受傷,才發現自己能站起來。
“安安。”紙媽媽小心抱住我,“是不是等得很辛苦?”
我貼著她硬硬的肩,搖頭。
“沒有。”
“我等到了。”
那夜忘川又辦燈會。
紙爸爸牽著我,紙媽媽捧著剛買的兔子燈。
燈穗掃過手背,暖得我眼眶發酸。
街邊賣糖糕的鬼差笑著問:“小姑娘,跟誰來的?”
我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這一次,我沒有遲疑。
“跟我爸爸媽媽。”
紙爸爸把我的手握緊,紙媽媽替我扶穩燈柄。
風吹得三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長長的一道,再也沒有誰落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