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難兩清_第8章 聽話別抓到爸爸
「聽話......別抓到爸爸。」
周敘白看了片刻,彎腰拎住年糕的揹帶,把它送到書房外,又掩上門。
我把薄毯蓋到睡裙上,說:「我確實養不了它。房子太小,連跑動的地方都沒有,吃的東西也得降級。」
「如果能選,我還是希望你把它留下。」
周敘白倚著書櫃,微微低頭,倦意把脊背壓出一道弧。
「有房子不住,有錢不用。林照晚,你這樣犟著有什麼好處?還是非要等我求你回來享福?」
我沉默許久,才輕聲問:「周敘白,你到底怎麼想的?」
「如果我不準備結婚,你給多少,我都會收。可我要成家了。哪個人會願意自己的妻子住前任送的房子,拿前任的錢生活?你也是男人,難道不明白?」
他攥緊手指,骨節輕響,聲音卻異常平靜。
「你要和誰結婚?」
檯燈照不亮周圍的暗處。我說得越來越小聲。
「相親認識的醫生。我今天和父母提過,兩家挑個時間見面,應該就會定下來。」
我截住紛亂的念頭,看向他的臉。
「你呢?你和那位姑娘,談得還順利嗎?」
「如果我說不順利呢?」
他竭力維持平穩,聲音裡還是有明顯的哽意。
我怔在那裡,脊背像過了一陣電。
和周敘白有關的許多好時光,都披著夜色。
高中時他在我隔壁班。走廊裡碰過幾次,我忍了半個月,才裝作隨口問同桌那個人是誰。
後來下?做操,人群擠滿?道。有人從背後點我肩膀,我回頭,周敘白指著我的袖口,說衣服蹭了灰。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臟一直跳。課間和他隔著半臂靠在欄杆上吹風,也夠我回味一整天。
我們確認關係沒有正式的標誌。某天晚自習後,走到黑漆漆的?梯轉角,他先勾住我的手,我便回握了。
最接近表白的一次,他把我拉到暗處,從書包的保溫袋裡掏出一隻還熱著的鵝腿。
住校生最饞肉,我高興得抓著他肩膀直晃。他僵著身子抱住我,最後沒有鬆手。
十年過去,周敘白成了見誰都體面的周總,衣服上永遠只有洗熨後的皂香。
可我看見他,還是會想起那個不太體面的晚上。
值班老師拿著手電滿校園抓早戀。
他臉紅得厲害,渾身繃緊,埋在我耳邊急促呼吸,身上還沾著鵝腿的香味。
每次吵架、分手、複合,我都會想到那天。
青春、初戀、畢業後笨拙地學做大人、第一次同居,這些全都和他糾纏在一起。
我也許永遠忘不掉,可繼續糾纏還有沒有意義,我忽然覺得沒有了。
我重新平靜下來。
「那就祝你以後過得好。」
「年糕交給你,麻煩了。」
周敘白低低笑了幾聲,手掌反撐在腰側,拳頭攥得?緊。
「......行。」
他轉身往外走。我低下頭,努力調整呼吸。身後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生生停住。
周敘白猛地轉回來,顧忌年糕就在門外,只能壓著聲音發火。
「你又在哭什麼?」
「你讓我養狗,我養了;你要好聚好散,我認了;你相親要結婚,我也認了。」
「這麼多年,要分要合,哪件事不是照你的想法辦?」
「難道我耽誤了你十年,虧待了你,別的地方也沒有補回來?」
「到底還有哪裡沒做好,讓你這麼不滿意?」
我捏著半張溼透的紙巾,愕然抬頭。
「我明明沒有發出聲音......」
「我自己後悔還不行嗎?」
「談得越久,最後越是分不開。」
「早知道第一次分手,我就不該纏著你複合。」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捲起衣袖卡在肘彎,手臂上青筋突起。
「你後悔,難道我就不後悔?」
「當初你哭著說想我,我要是裝作沒聽見直接走,現在也許連孩子都有了。」
「今晚我要是沒回來,就不會再和你吵一架,把最後一點臉也丟乾淨。」
他仰頭來回走了兩步,喉結重重滾動,眼角閃過一點水光。
「林照晚。」他嗓音沙啞,「我後悔的次數,絕對比你多。」
那些擋在我們之間的東西忽然變得很輕。
工作可以申請調整崗位;不喜歡我的親戚,維持表面的禮貌也行;至於家境,只要周敘白不介意,我為什麼一定替他介意?
原來這個人還愛我。
我扶著桌沿站起來,走過去牽住他。除了他發紅的眼睛和發抖的手,我幾乎感覺不到別的。
周敘白背過身,用手背抵住額頭。下一秒,他猛地回身,把我抱到桌沿上。
短暫的陌生還沒有散去,身體卻先找回了十年的熟悉。他收緊手臂吻下來,我在缺氧的眩暈裡想,算了......
再怎麼招惹他,最後也只會報應到我自己身上。
13.
早上六點四十,我被生物鐘準時叫醒。
手往身?一摸,抽出一件被壓得完全走形的絨衫。
明明沒睡夠,身體卻堅持該起床了。
周敘白動了一下,把我重新勾回懷裡。
「要上班?你的鬧鐘沒響。」
我清了清啞掉的嗓子。
「昨天小休,今天大休,明天才上班。」
我望著天花板,話在嘴邊繞了幾圈。
他仍閉著眼。
「我知道你又在盤算。
」
「起床,拿證件去登記。過年去見你爸媽,我沒時間再跟你耗了。」
院子裡停著兩輛車。
我揣著手站在冷風裡,看周敘白艱難倒車。
「你昨晚怎麼停的?能把我的車堵成這樣,也算本事。
」
「慢點,蹭出一道傷,你就等著賠。」
車門解鎖,他不慌不忙地下車。
「司機十五分鐘後到。」
我跟在他後面。
「你結婚不用走公司流程?」
「很遺憾,我的持股還沒多到需要披露婚姻。」
「你那個未婚妻......」
周敘白側目。
我改了稱呼。
「那位姑娘,你怎麼交代?」
「已經說清楚了。」
「這麼快?」
「元旦前就說清了。倒是你,今天早上才和醫生結束。」
我閉上嘴,悄悄給程野發訊息。
「周敘白元旦前就和相親物件斷了?」
程野慢吞吞回了一個嗯字。
我忍不住追問。
「這種訊息為什麼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的火氣幾乎透過螢幕。
「我前腳跟你斷絕關係,他後腳就把姑娘送回家。我還給你通風報信?我不要臉?」
「女方家裡不生氣?」
「又沒碰人家姑娘。把場面話說好聽點就行。」
程野停了一下,又涼涼補充。
「周家會辦事,親結不成也不會結仇。你嫁進去就知道了。」
我熄滅手機,頂著缺覺的臉去照相。
結婚證辦得比等司機還快。
照片裡,周敘白西裝筆挺,我只套著一件黑色羽絨服。
我盯著兩張臉,心情複雜。
那些爭了十年的問題一件都沒解決,我們卻先把彼此綁住了。
周敘白握住我的手,塞進他的大衣口袋。
可他的衣兜還沒有我的暖。
我反手抓住他另一隻手,往自己口袋裡拽。
周敘白踉蹌了一下,屈膝遷就我的高度。
晨風吹亂他的頭髮,他仍由著我折騰。
我在口袋裡扣住他的指節。
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白頭偕老。
我們更像兩隻結絲時就靠得太近的繭,早被彼此吐出的線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