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過壽,府裡恩准放人。
一批丫鬟能脫了奴籍,回鄉去。
這訊息傳開,原本待我還不錯的幾位少爺,一個比一個反常。
平日最會撒嬌的小少爺,竟找上門來大發脾氣,非要我還他送過的金釵。
一向矜貴的大少爺,也為了給小丫鬟出氣,三番兩次要我的身契,敲打我。
連平常待我最和氣的二少爺,也拉下臉訓我,叫我記清自己是個奴婢。
待老夫人問到我,願不願留在府裡做少爺的通房,我答得毫不遲疑:
「求老太太成全,準奴婢離府。」
1.
剛離開老夫人的院子,嬤嬤便敲了我腦門一下,惱我不爭氣:
「傻丫頭,你可知道自己推掉了多大的福氣?」
侯府裡的通房,身份已比尋常下人高出半截。
月錢有十兩,住獨門的院子,還配著人伺候。
得了寵愛,再抬成妾室,做個姨娘,錦衣華服、金銀頭面便應有盡有。
不知多少丫鬟爭得頭破血流,我卻連想都不想就推了。
我揉了揉被敲疼的地方,答道:
「少爺們那樣金尊玉貴,怎會瞧上奴婢?」
嬤嬤一聽,越發來氣:
「你當老夫人是隨口問著玩的?」
她伸指頭戳著我的額頭:
「夫人昨日還特意遣人來問過你的身契,這意思還不夠明白?」
「小少爺就更不必提,幾乎天天纏著老太太,要你去他院裡。」
她又捏住我的臉,說道:
「也不知你這丫頭哪裡好,叫兩個少爺都惦記著。」
我卻沒往心裡去。
少爺們圖個新鮮罷了。
前陣子賞花,三少爺高興,隨手賞了身旁的幾個丫鬟。
輪到我,拿到的卻是......一支金釵。
我看著他,一時沒回過神。
他把臉扭到旁邊,耳根紅著:「瓜子賞完了。」
金釵能換銀子,我便仔細收了起來。
誰料昨日才出老夫人的院門,他就怒衝衝來討那支釵。
我一向知道自己的分量,也沒敢拿它做什麼,當即原樣交了出去。
他接過去,卻又不依不饒。
一會兒指著這邊說磕掉了角,一會兒又說那邊少了顆鑽。
我被逼得沒了法子,近半的積蓄就這樣沒了。
他走後,我抱著荷包,心疼地坐在床邊。
一個小丫鬟歡歡喜喜跑進來:「素錦姐姐,我有銀子贖身了,能出府啦。」
她手中舉著的,恰是我方才還回去的金釵。
大少爺待我,還不如三少爺呢。
昨日有個小丫鬟犯錯,我訓了她幾句。
她一邊落淚一邊求我,哭得淚眼婆娑。
可一個月裡,她已經犯了三回,若再出錯,或是叫嬤嬤知道,我也替她擔待不起。
我便重了口氣:「等哪日我離了府,誰還替你遮這些錯?」
原只想嚇她一嚇,偏叫經過的大少爺聽見了。
他冷嘲道:「照你這麼說,整個侯府都得指著你了?」
說罷,他拂袖而去。
我一個人愣在原處,不知又哪裡得罪了他。
後來他向夫人討我的身契,想來也為著護他院裡的小丫鬟,要我記得自己是什麼身份,別管過了頭。
我捂著腦門,把實話說給嬤嬤聽:
「三少爺和大少爺都貴重得很,我哪敢生這種念頭。」
嬤嬤見勸不動我,只得嘆氣:
「那兩位你不想攀,二少爺你也不想了?」
2.
我沒接話。
大少爺少言,小少爺任性,真說起來,我與二少爺牽扯得最多。
二少爺受人陷害,傷了腿。
姚府很快就退了婚。
那段時候,他不肯出門,成日悶悶不樂,房中的東西砸了一回又一回。
聽竹軒里人人提心吊膽,滿院子都惶惶不安。
老夫人想挑個妥帖的丫鬟過去照看。
得臉的姐姐們一個接一個推託,不是腹瀉,就是身上起疹,不能見人。
老夫人惱得沒辦法,指了指在角落掃地的我。
我就這樣從灑掃的,做了二少爺跟前的二等丫鬟。
月例也從五百文,變成了一兩。
他趕過我,難聽話更沒少說。
為了多出來的五百文,我全當耳旁風。
每日替他擦身,喂符水,再把老夫人送來的經書念給他聽。
有一日我念著念著,竟念成了:「唵嘛呢叭咪吽,邪祟惡鬼快走開。」
二少爺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揚手就把杯子往我身上擲來。
「給我出去!」
我聽話地走了,回房睡覺。
睡過一覺,我照常回去了。
大約沒碰上過我這樣不怕罵的,他氣得?膛起起伏伏,原先?沉沉的眼神都活了些。
沒等他再罵,我已按著他,趕緊把一匙老母雞湯送進他嘴裡。
他起初抗拒得很,等嚐到了滋味,便不再掙了。
到了晚上,他還添了一碗飯。
後來到了他的生辰,廚房竟忘了張羅,我便煮了長壽麵給他送去。
小少爺剛練完騎射,循著香味找過來。
他像撿著寶一般,姐姐長姐姐短,纏著要把我帶去。
二少爺看在眼裡,只垂著眼,瞧不出喜怒。
次日我端藥進門,動作放得很輕,他卻一直看著我。
那回,他頭一次肯痛快喝藥。
也頭一次沒叫我走。
嫌我認不得字、經文總唸錯,後來連識字寫字也是他教的。
我伺候他最久,彼此情分最厚,府里人都知道。
可前些日子,我奉命給老夫人送東西,回來便被他冷著臉訓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