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歲那年,村子裡來了一個跛腳道人。
他給我們兄妹三個斷命,說一人將是「九五之尊」,一人要「母儀天下」。
餘下的一人,得去「倚門賣笑」。
母親忙把道人趕出去,村裡人哪裡敢聽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我心裡卻悄悄盤算起來。
哥哥打小讀書,九五之尊大概是說他。
姐姐勤快又心善,母儀天下的應該是她。
我從小走到哪裡都被人誇漂亮,剩下那個倚門賣笑,想來是我吧。
不過,倚門賣笑到底是什麼呀?
1.
我爹並不信那道人真能算出「九五之尊」,卻認定哥哥科考必能名列前茅,一舉成名。
哥哥的功課因此成了家裡頭等大事,爹差不多把全家的錢都用來供他讀書。
四年後,戰亂來了。
家裡已經沒錢送哥哥去私塾,隨後連衣裳和糧食也不夠,最後徹底斷了炊。
爹也被抓去當了壯丁。
為了藏住自己心愛的兒子,他連命都不顧了。
姐姐帶著我整日在山野間找吃的,眼前卻只剩荒地。
先是挖不到野菜,接著連草都吃光了,樹皮也找不見。
我們只得不再四處走動。
可是躺著也餓,坐著也餓,睡著了,夢裡還在找吃的。
我的胳膊腿越來越細,肚子卻鼓了起來。
村裡的老人看了,說人餓成這樣,離?就不遠了。
「姐,我是不是要餓?了?」
我靠在她懷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和我一樣瘦,抱著她,硌著我的都是骨頭。
從小揹著我長大的是姐姐,我最依賴的也是姐姐,連娘都排在她後頭。
我總覺得,有姐姐在,我便不會?。
她也不過十幾歲,可我信她一定有法子讓我活下去。
後來,她竟真的有了辦法。
2.
那天晴得很好,冷暖正合適,若過著太平日子,肚子也能吃飽,我們本該和七八個小夥伴到河邊放風箏。
如今風箏沒了,小夥伴也沒了。
姐姐告訴我,他們去了一個好地方,往後再不必受餓。
「姐,既然去那兒不用餓肚子,為什麼不帶上我?」
她只搖了搖頭,把一塊糖塞進我嘴裡,糖一點點化開。
「二妞,這個味兒叫甜,你要記牢,記著它,往後活著才有盼頭。」
我從沒嘗過這麼甜的東西,滿嘴都是那個陌生的滋味,連身子裡也像全是甜的。
我站著沒動,愣愣地望著她越走越遠。
那年我已經八歲,本該明白她在做什麼。
可甜味那麼濃,日頭那麼亮,直到再看不見她,我才慢慢懂了。
姐姐把自己賣掉了。
糧食和糖都是姐姐賣身換來的,那袋糧食小得可憐,卻和嘴裡這點甜一道,買走了她的一條命。
娘守著桌子哭,哥哥也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那一刻,他們好像也終於知道心疼人了。
「我女兒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都怪我這書白讀了,要是早些中了秀才,哪裡還會讓妹妹......」
到了晚上,糧食煮成稀粥,他們仍急著端起碗,顧不得這是拿什麼換來的。
我也端了碗。
姐姐最想讓我活,我不能?。
不然她賣掉自己,就全白費了。
3.
戰亂又拖了三年,才終於停下來。
娘病?在去年的深冬。
臨終時,她又念起那個聽話能幹的長女,攥著我的手,一遍遍喊著「大妞」。
我沒應聲,她越喊越輕,最後再也沒有聲音。
這世上還留在我身邊的親人,只剩哥哥沈文祈。
他倒是不會把我丟下,讀書人做這種事,說出去丟臉。
可他也養不起我,饑荒這幾年,反倒一直是我和娘找吃的,把他養活。
一個幹不了重活的書生,在亂世裡,拿什麼謀生呢?
那年春夏,我和哥哥都過得很艱難。
哥哥第一次割麥子,曬得臉又黑又紅,從前那副斯文樣子全不見了。
農活的苦一嘗完,他便癱在床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後來他從鎮上回來,興奮地同我商量:
「二妞,鎮上溫家給女兒招贅婿,我去,你看怎麼樣?」
我聽著就想笑。
爹那麼引以為傲的兒子,為了躲開農活,竟然要去當贅婿。
他壓根沒等我回答,已經把溫家說了個遍。
那家沒了男人,是寡婦領著一個獨生女,開著繡坊,有七八個女工。
家底雖算不上多厚,供他讀書應考總是夠的。
哥哥說幹就幹。
他割麥子曬黑的臉,倒讓溫寡婦看著覺得誠實肯做事。
可一個女人獨自把繡坊撐起來,哪裡是好糊弄的?
人家自然不會憑他幾句話就深信。
於是哥哥又帶著我,一道去溫家獻殷勤。
4.
溫家的宅子有兩進,就在鎮上。
談不上多大多漂亮,可比起我們的家,已經好得不知多少。
溫小娘子叫靜姝,模樣端正,並不是美人,少言少語,顯得有些木訥。
我看著她,心裡很不踏實。
她娘那麼利落潑辣,我原以為女兒也該是個橫衝直撞、誰也不怕的性子。
溫靜姝卻偏偏相反。
哥哥真如願了,溫嬸子萬一有一天不在,她的日子未必會好過。
嬸子倒是個痛快人,待人爽快,對我尤其好。
她喊我「二丫頭」,叫我跟靜姝一起讀書。
靜姝耐心又溫柔,手把手教我寫字。
「二妞哪像讀書的名字?」她皺著眉,又問,「我替你取個學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