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兄妹,誰該倚門賣笑_第4章 他望着我笑
他望著我笑,「多虧了您,殿下才替我謀到這個官,您若再替我說說,給我升一升就更好了。」
那副奉承笑臉,他對旁人做慣了,朝親妹妹擺出來,卻顯得格外彆扭難看。
不過,這樣答便夠了,哥哥與蕭明川沒有那樣的私情。
岐王究竟有什麼說不得的隱疾?真怪。
我叫哥哥好好待溫姐姐,打發他走,自己沿著池邊慢慢走著。
一隊侍從從樹後走過。
貴人們的身後永遠跟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等等。
望著眼前閃動的池水,我心裡忽然一緊。
那小世子身邊為何只有一個奶孃?
我能想明白的事,王妃又怎麼會想不到。
男主人不近女色,孩子?了,女主人傷心欲絕。
答案呼之欲出。
14.
我陪顧蘅去太虛觀祈福。
她在三清像前跪下,閉著眼,額頭貼著地面。
一個高貴的王妃,也得在泥塑跟前低頭。
她求的是什麼呢?
是讓孩子早些轉世,還是讓仇人早些遭報應?
眼淚滑過她的臉,那張臉早已沒有少女的鮮豔。
其實她還不到三十歲。
回來的路上,馬車險些撞上那對母子。
母親嚇得抱緊孩子,一直哭。
車伕反倒甩起鞭子,擦著她的袖子掠過去,啪地響了一聲,刺得人耳朵難受。
我掀了簾子,「險些把人撞傷,賠點銀子便是,怎麼還動起鞭子?」
車伕板著一張兇臉,「沈娘子,是這些刁民擋了道。」
顧蘅咳了一聲,他才稍稍收斂,脖子卻還梗著,一副要咬人的樣子。
車輪又轉起來,我心裡卻悶得厲害。
顧蘅勸我,「車伕是奶孃的侄兒,殿下沒了親孃,把奶孃當親孃孝敬,她家裡的人,也就一個比一個橫了。
」
我冷哼,「殿下待人一向寬厚,由著這種惡僕胡來,豈不是把他的好名聲全壞了?」
顧蘅輕輕笑,那笑聽著,是看穿了之後的嘲弄。
「去年她還有個遠房親戚,在南邊鎮上鬧出了人命,騎馬當街踏?一個寡婦,後來還不是沒人追究。」
我一下子愣住。
南邊的鎮子,馬踏?的寡婦。
我想起溫嬸子,想起她拉著我的手,將女兒託付給我。
鎮上都說,她得罪了長安貴人。
那樣嚇人的一個稱呼,原來竟不過是王爺奶孃的遠親。
我慢慢攥緊手指,想哭,便把臉轉開。
她勾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過去,非要讓我看著她。
我的眼淚正往下落,她也正望著我。
「氣不氣?恨不恨?心裡是不是難受極了?」
我點頭,她卻笑了。
「我能幫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要我做什麼?」
她靠過來,眼裡那點亮光像才燃起來,又像隨時會滅,「我要親手刀他,你得給我這個機會。」
15.
她講起了岐王母親的往事。
三十年前,先帝打下西南邊陲,嵐安因此亡國。
那裡的公主,美得誰也比不過她。
國土、牲畜、寶石被人取走,公主也同樣被先帝當成了戰利品。
那位公主,就是岐王的母親。
先帝愛她,賜她宸妃的名號,宸,本就是君王的意思。
得了這份寵愛,她才從一件戰利品變回一個人,住最大的宮殿,有最多的僕從,身上戴著最耀眼的首飾。
連軟鞋也綴著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鳳冠上點著千金難換的珊瑚玉。
先帝甚至連異族的出身也不介意了,想廢了太子,立岐王做儲君。
可他已老了,太子勢力已成,滿朝臣子也不肯,哪裡還能由他。
他捨不得這個女人,也捨不得幼子,得到宸妃十五年後,終究病?了。
新帝繼位,宸妃殉葬。
可宮裡只是沒了這位妃子,又多出一名御前女官。
女官同樣美得無人可比。
做父親的和做兒子的,竟都被同一個女人迷住。
十年前,當今遇刺,他一把拉過身旁的女官,替自己擋下致命的一劍。
那一夜,岐王喝酒喝到天明。
顧蘅的指尖在我臉上輕輕撫過,車廂窄,她靠得越來越近,兩個人的體溫幾乎貼在一起。
她細細看著我,那目光刺得人難受,「你的模樣,有一半像她。」
我這才知道,蕭明川說的那個人是她。
「我能讓你見到皇帝。」
16.
皇帝來王府時,身子還算硬朗,雖老,精神倒好。
人不高,也瘦,一雙眼睛卻亮,總像在從高處審看別人。
他微服來看岐王,還同這個一向不對付的弟弟遊湖。
羽林軍圍滿岸邊,只聽皇帝笑得爽朗,岐王站在眾人後頭,背卻略微彎著。
蕭明川很少這樣,他向來衣冠齊整,儀態從容,走動間也自有風姿。
原來再硬的骨頭,到了掌權的人跟前,也會自己彎下去。
顧蘅帶我到駕前。
護軍們讓出空處,我們從中間走過去。
面對皇帝,誰都得屈膝低頭,我們也一樣。
在日光映照下,我看見蕭明川因我的到來怔了一下。
「王妃回府了?」皇帝笑著說,「朕早便勸過你,才多大年紀,何必總躲在觀裡清修?」
顧蘅笑著起身,端上自己做的點心,我跟過去替皇帝倒茶。
他身上的薰香就在我臉邊,我故意灑出了茶水,「哎呀——」隨即跪下,「妾罪該萬?。
」
他望住了我的臉。
一個日夜惦念的人,忽然有了更年輕、還活著的模樣,皇帝也不再那麼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