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描金,我立骨_第7章 周既明把手攏回大氅
周既明把手攏回大氅,視線掃過主事官和幾位行尊。
「怎麼會只是顛鬆了?」他指住斷口。
「飄帶探出去三寸,內裡的生鐵卻一點不受力。」
「會館緊挨著海河,今天返上來的潮氣正重。泥胎一旦吸足水汽,就算再沒人碰它,不出半個時辰,她這整條右臂照樣會從肩頭塌下來。」
評議們立刻圍上來。
法租界美協的洋評議趴在斷口前,用單眼放大鏡細看。
「哎呀,果然是這樣!」
有人當場沉下臉。「哪裡是什麼真手藝?不過拿膠粉糊住外皮,裡面全是空的!」
又一人喝道:「拿這種專門矇騙外行的空心花架子來爭頭名,津門手藝人的臉面都快叫你們一家丟淨了!」
一聲聲斥責落下來,許雲珠的眼淚滾個不停。
我爹急得滿頭冒汗,向四周連連作揖。
「各位掌櫃消消氣!小女只是性急,胎骨上失了手。可她開相描彩的本領,在估衣街也是排得上號的......」
周既明直接打斷他。「大巧會比的是真正硬本領,不是給糊紙燈籠描眉畫眼。」
他話音平靜,意思卻沒有半點轉圜。
他偏身向副官示意。
「把那隻筐放上來。」
副官快步上前,把我的柳條筐穩穩擱到中央展臺。
側門處,我迎著眾人的目光邁進來。
我爹一見我就變了臉。
「誰準你進會館的?」
周既明來到舊筐前,抬手扯下那塊破布。
「人是我領進會館的。」
我爹當場愣住。
26.
粗布一開,堂裡先靜了一瞬。
沒有仙女,也沒有金箔。
木板上只擺著三個原色泥人。
老縴夫赤著上身,麻繩深深勒進肩背,腳掌像釘在河岸。
挑水販子鼓著兩頰,沉重扁擔彎成一道弓。
啃窩頭的老篾匠壓低眉骨,眼尾堆滿細褶。
三個泥人都不曾上油彩。
用的只是海河底篩來的青紅膠泥。
剛才訓斥我爹的法國評議揚了揚眉。
他取出小銀尺,橫在縴夫後背和腳跟之間。
他連量三遍。
隨後,洋人直起身摘下放大鏡,用法語對主事官低聲說了幾句。
主事官聽罷點頭,替他翻譯。
「整尊像的勁都落在重心線上,做它的人懂得人體骨架。」
林先生從老行尊中越眾而出。
他用兩指輕捏泥人的肩胛與膝窩。
又藉著窗邊天光,仔細看泥料接縫。
「沒有起層。內胎加過細鐵和麻絨,泥裡的氣也排得淨。」
林先生抽回手,目光落到我爹身上。
「許掌櫃,這種鐵絲立骨、陳泥掛肉的功夫,可不是坐在繡房裡描花樣能練會的。」
他問得很慢。「這三尊泥塑小像,究竟出自誰的手?」
27.
周既明往旁邊讓開一步,抬手指向我。
「今天登記的名字是許硯秋,許家二姑娘。」
滿堂目光一下全落到我身上。
許雲珠看過泥人,目光又轉到我臉上。
她臉色慘白,許久說不出一句話。
她不是不知道我手裡能捏成像。
她做塌的四個玄女胎,裡頭用的都是我丟掉的鐵絲骨。
可我兩手空空、渾身是泥地站上大巧會時,她看著我,半晌沒回過神。她低聲叫我:
「硯秋......」
聲音裡已經帶上懇求。
「你今天這樣做......是不是非要讓自家鋪子在同行面前抬不起頭?」
我低眼看那三尊泥人。
「姐,你和爹不是總說一榮俱榮嗎?這句話,你還記不記得?」
28.
許雲珠把牙咬得發白,眼圈也紅透了。
她沒有再爭,只垂頭站在斷臂玄女後面。
這是她第一次在前廳被我壓下去。
我爹站在一旁,不住搓手。
那句全家一榮俱榮是他親口說的,此刻總不能再吞回去。
主事官向他問道。
「許掌櫃,名冊上只報了許雲珠一個人。這幾尊素坯......正榜上究竟應當寫誰的名字?」
我爹站成了木樁,臉色青紅輪番變。
他的目光落在含淚的大女兒身上,又轉向滿身泥點的我。
他僵了片刻,終於乾笑著朝評議們拱手。
「寫......寫硯秋吧。」
他又忙著找補。「兩個都是許家的閨女,誰拿頭名,都是祖師爺賞我們這口飯。」
主事官沒有追問。硃筆落下,在正榜第一排添上四個字。
泥彩堂許硯秋。
照相機亮起鎂光,白煙在臺前炸開一小團。
照片還沒拍完,許雲珠已經攏緊披肩,低頭從側門匆匆離開。
我爹想追她,又捨不得眼前遞來的商會名帖。
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笑比哭還彆扭。
29.
當天傍晚,許家門檻幾乎叫人踩平。
送禮的、約活的、遞洋行參展文書的,全擠在前廳。
腳剛邁過穿堂門檻,娘便擋到面前。
她捧著紅漆小匣,衝我笑得格外殷勤。
「硯秋,先把手洗乾淨。娘給你燉了紅棗雞湯......」
匣蓋一開,裡頭是一對銀絲掐花耳墜。她往我面前遞。
「快戴上。明日商會的頭面人物請吃席,你跟爹孃一起去租界迎賓館......」
銀光晃眼,我盯了那副耳飾片刻。
小時候,那點銀光連碰都輪不到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沒有接。
「娘,我沒扎耳洞,再好的耳墜也戴不上。」
她的笑停在嘴邊。
她低聲道:「是娘一時疏忽忘了......」
我說:「明天我也不去。」
我低頭看看沾滿黃泥的舊大褂。
「我只是後院做粗活的小丫頭,坐不慣租界裡那樣的大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