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描金,我立骨_第2章 哭到後來
哭到後來,我靠著門迷迷糊糊睡著。
夜深時,後院忽然響起細碎動靜。
我一下驚醒。
莫非夜叉真來吃我了?
我嚇得趕緊躲了起來,屏住氣偷看。
聲音原來是從地窖那邊傳來的。
衚衕裡一個專偷廢銅爛鐵的混混,聽說鋪中沒大人,翻牆摸了進來。
幸好,不是夜叉,只是個賊。
那賊正要搬走最值錢的銅釦存泥缸。
我想起娘走前讓我守好鋪子的話。
我從牆角抄起生鐵火扦,赤腳衝進地窖。
我像發了瘋,照著他的腦袋亂砸。
那人被我滿臉的狠樣唬住,抓起泥塊朝我額頭砸來,翻牆逃了。
我後腦磕上磚臺,血和黑泥順著半張臉往下淌。
5.
夜深以後,爹孃總算領著許雲珠進了門。
姐姐懷裡抱著戲園賞的九連環和細點心,臉上全是喜氣。
燈一點亮,我娘看見滿院狼藉和我結住血痂的臉,嚇得失聲尖叫。
我捂住腦袋,扶牆站起。
「爹,有賊進了後院......我拿火扦把那個賊趕跑了。」
「地窖裡的陳泥沒有少,一點也沒讓他碰......」
爹衝進地窖,確定幾口泥缸安然無恙,整個人才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轉身看我。
「好孩子,快讓爹看看,傷口要不要緊?」
我娘卻先把許雲珠往正屋裡推。
「雲珠快進正屋去,滿臉是血,別讓這些血氣衝著你!」
第二天,鹽商家的管事進來喝茶。我爹坐在堂前,笑容滿面。
「昨兒全靠小女雲珠心細,出門前一直催我把大門鎖牢。」
「若沒有那把重鎖,街上的賊早把家底掏空了!」
客人紛紛稱讚許大小姐才貌雙全,還是個能護宅納福的人。
我獨自坐在灶坑邊,用冰井水一遍遍洗掉傷口裡的泥和血渣。
6.
隔壁韓家的小滿聽說我受了傷,拿著一盒藥來找我。
他把藥膏遞過來。「每天抹兩回,結痂以後就不會留下疤。」
我滿心感激,伸手去接。
受一次傷,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還有人記得疼我。
可我心口才熱一點,他又掏出個紅紙包。
裡面是一塊法租界買來的薄荷洋糖。
「這是我特意從法租界買來的薄荷糖,你替我帶給雲珠姐,她見了準愛吃。」
我的手停在半空。
「糖為什麼不由你送?」我把手藏回袖筒。
韓小滿抓了抓後腦,臉上泛紅。
「我家扎彩鋪擺的都是紙人紙馬,雲珠姐嫌那味道,平日根本不理我。」
他沒有瞧見我的臉色,還一個勁兒催。
「你替我送進去,再幫忙問一聲,她那幅白描觀音什麼時候畫好,我想借來瞧瞧。」
我盯住他手裡的糖紙。
小時候在私塾牆外看皮影,我只有半塊餅,也總把大的那半分給他。
「我不送。」我說得很清楚。
韓小滿怔住:「不過順手跑一步,你發什麼脾氣?」
「這是你的心意,勞你親手送。」
我從他身邊繞開,腳下走得飛快。
他在背後急得直喊。「許硯秋!你怎麼這樣小心眼兒!」
7.
我才不是小心眼。
我只是不想當那個遞糖的人了。
一進店門,我就在後院低頭收拾泥料。
許雲珠在廊下用香胰子洗手,盆裡搓出一層白泡。
擦乾以後,她仔細抹上香脂,走到泥案邊。
「硯秋,督軍府老太太下個月做大壽,爹接了一整堂八仙。」
我繼續揉手裡的泥,沒有答話。
她拿指尖撥了撥案上的生鐵絲。
「爹讓你先把八仙的粗鐵骨架扎穩當,省得後頭一層層敷泥時往下墜。」我抬頭問:
「這話是爹親口讓你帶的?」
許雲珠抿起嘴,已經不耐煩。
「誰來傳話不都一樣?我白日還得學工筆,哪裡有空碰鐵絲和粗泥。」
「你把胎骨做好,我來描金點唇,反正賣的錢都進自家櫃上。」
她把帕子搭回手腕,轉身就走。
我叫住她:「姐。」
她轉頭衝我皺眉:「又有何事?」
我看著她白白嫩嫩的十指。
「鐵絲該彎幾道,泥肉要壓多大力,你一樣也不懂。將來客人問起八仙怎麼站住的,你拿什麼話來答?」
她的笑意立刻沒了,聲調也拔高。
「誰有閒工夫追問這些?外頭貴客看的只是開相美不美,衣褶畫得細不細!」
「後院那些爛泥和鐵絲怎麼折騰,外頭的人才懶得知道。粗活有粗活的規矩,你少管不該管的。」
丟下這句話,她轉身進屋。
我留在穿堂,掌心攥著一團涼泥。
其實她說的是實話。
人們挑泥人,只瞧外頭那層金彩胭脂。
沒人肯骨架子如何。
可骨架若立不住,太陽一曬、暖風一燻,外頭再漂亮也會塌。
我沒有追進去同她爭。
爭也沒有用,娘聽見後只會怪我不懂事。
我剪下一截截鐵絲,用鉗子一點點擰出脊樑。
8.
那年中秋,估衣街各家都擺團圓席。
我爹在鋪裡置了酒,又請來城裡幾位有名望的老手藝人。
酒過三巡,他把許雲珠拉到眾人面前。
「小女手笨,只有畫工勉強能看,往後還請幾位前輩照拂。」
席上的人連聲誇讚。
我幫娘在灶間端菜,一趟趟穿過堂屋。
一個姓陳的老匠人看見我,朝我爹笑道。
「許掌櫃,你這二閨女手腳勤快,將來嫁到誰家,都能把日子操持得妥妥當當。」
我爹喝得臉紅,打了個長酒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