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描金,我立骨_第4章 可我越嚼

姐姐描金,我立骨發布時間:2026-10-15作者:毛豆十九

可我越嚼,嚥下去的越像苦汁。

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半個橘子就能哄好的苦力。

凍手的、累腰的、沾泥的活,樣樣歸我。

露臉的、收錢的、得誇獎的活,則樣樣歸許雲珠。

最後再拿一句「全家有榮,姐妹一輩子都不分家」堵住我的嘴。

可我也想學那份體面手藝。

我不要他們的橘子,也不願一輩子只替人做泥胎。

小年那天,我爹給許雲珠十塊大洋,讓她添水粉和洋裙。輪到我時,他隨手丟來兩串銅錢。

「去買糖瓜吧,我們硯秋這一年也累著了。」

我沒有爭,乖乖把錢抱進懷裡。

「謝謝爹。」

我背過身,直奔後街的五金顏料鋪。

兩串銅錢只夠買一管廉價羊毫、幾塊次等礦顏料,再添一把小鐵鉗。

回到房裡,我反扣門閂。

許雲珠在前頭描她的仕女,我守著煤油燈練給苦力點眼。

磨過的鐵絲、剩餘顏料和幾枚銅子,全讓我藏進床下的破陶罐。

窗紙上映著一彎月牙。我躺進被窩,兩腳使勁蹬了兩下。

等我把立骨和開相都學到手,等我攢夠一張車票的錢。

我就背起泥簍,坐火車跑到很遠的地方。

去哪都可以。

總之,我不再留在這個家。

誰攔也沒用!

13.

一晃六年過去。

到了民國十四年,我已經十六。

天津海關周家要給府裡的老太太祝壽。

周老太太原是旗人,最喜歡天津的彩塑。

周老爺遣人遞話,周家少爺稍後親自來挑選樣式。

鋪子裡一下忙得人仰馬翻。

前廳換了新羊毛氈,許雲珠穿上月白旗袍,頭髮梳得齊齊整整。

天還未亮,我娘便替她描眉撲粉,又一遍遍囑咐:

「周家在租界做大洋行生意。他若肯認你的手藝,今後你就不愁沒路走了。」

爹起了個大早,親手沏了一壺雨前龍井。

至於我,又被趕去後院。

娘說:「在後頭安分淘泥。前廳都是貴客,你穿成這樣出來,只會叫人笑話。」

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笑。

我把竹凳搬到穿堂風裡,拿牛角刮刀給一尊小像收背。

原來是個常年在碼頭扛纖繩的老人。

泥人的腰弓著,背上只搭一塊破布,肋骨根根頂起。

這個背形,我來回改了上百次。

它粗,它黑,可那根脊樑一直挺著。

在我眼裡,它比前廳那些抹粉貼金的假神仙好看。

14.

快到午時,街口傳來汽車沉沉的響聲。

車門才開,半條估衣街的人都探頭張望。

周既明眉目清秀,臉上卻淡,看起來不愛同人寒暄。

我爹堆起滿臉笑,迎到門外躬身作揖。

「周少爺肯來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我爹連忙側身,把人迎進鋪裡。許雲珠也起身相迎。她捧出畫了三日的「麻姑獻壽」底稿,聲音細柔。

「周少爺,這是我擬的樣子,還請您看看。」

周既明站在長案邊,低眼掃過畫紙。

線條雖細,滿紙卻是照著舊譜摹來的甜膩氣。

我爹在旁邊滔滔不絕,數許雲珠得過哪些畫社彩頭。

周既明沒有理會那番招呼。

他的腳步停在八仙桌靠牆的舊架子旁。

架下放著我前日隨手擱的一隻半成品。

泥娃娃赤著上身,正蹲在河灘刨泥。

泥人沒有顏色,也沒開臉,胳膊上的溼泥尚未乾透。

兩隻腳卻緊緊扎進泥板,腦袋擰向一邊,活潑得像馬上要蹦起來。

他問:「這東西是誰做的?」

我爹怔了一下,忙擺手。

「嗨,那是家裡二丫頭隨手胡亂揉的泥塊,粗笨得很,實在見不得人!」周既明抬眼:

「她在何處?」

我爹臉上的笑僵了僵,只得指向後院。

「她就在後院穿堂那邊。」

周既明撩起簾子,直接往後走。

15.

簾子掀開時,我正用牛角刀壓老挑夫短褂上的汗褶。

我一抬頭,周既明已經站在眼前。

他揹著日光,幾乎擋住半扇門。

我嚇得手一抖,刮刀險些掉進泥盆。

許雲珠搶在我前面開口。

「周少爺別介意,我妹妹不愛見人,平日只會擺弄些粗笨玩意兒......」

周既明沒有接她的話。

他伸出兩根乾淨修長的手指,隔空沿泥人弓起的脊背量了一遍。

「力都壓在肩頸,腰肋跟著繃?。」

他聲音不響,聽著有股涼意。

「裡面是拿高粱稈撐起來的骨架?」

我愣在原地。

這麼多年,所有人只問許雲珠用了幾層金粉。

這是第一個問我泥胎裡頭放了什麼的人。

我點頭:「對,腳下還壓了小鉛塊,擺在桌上不容易倒。」

16.

周既明頷首應下。

他轉過去,看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我爹。

「給老太太做壽的這堂彩塑,我要她這雙手親自來做胎骨。」

我爹張著嘴:

「少爺說的是......雲珠?」

周既明抬手指向我。

「會畫樣的人不少,能把風骨立進泥裡的手,卻不常見。」

「壽仙素坯由她來塑。至於最後描彩,你鋪裡誰動筆都無妨。」

許雲珠整張臉都僵住。

隨從隨後遞給我兩本包著洋布的厚冊子。周既明解釋:

「這是西洋人畫的人體骨架圖,裡面連筋絡也畫得清楚。」

他又說:「既然你在研究骨相,就拿回去看。

過幾天我叫車來接你,到周公館量神龕。」

周既明一走,前廳靜得連針都能聽見。

我爹呆立了好一會兒,忽然拍腿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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