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描金,我立骨_第3章 她能混上口飽飯就算有福
「她能混上口飽飯就算有福,像她二姑,是個停不下來的勞碌命。」
桌邊眾人一齊笑起來。
許雲珠坐在主位旁,低垂著眼。
嘴邊仍掛著得體的淺笑。
我端起空盤,退回灶房。
柴火在灶膛裡炸了一聲,一點火星落在舊鞋面上,燒出個黑點。
我不覺得難過。
真的,一點都不難過。
9.
韓小滿再來敲門時,我把門閂插得緊緊的。
他在外頭喊:「硯秋!我特地買了煎餅餜子,快給我開門!」
我趴在泥案上裝睡,故意大聲回他。
「我才不要,你拿去留給姐姐吃!」
門外的人急得抓耳撓腮。
「你這人怎麼跟小狗似的,翻臉就咬人......」我立刻坐起來:
「你才是狗!」
我抓起一塊幹泥,從窗縫裡甩出去,正落在他鞋邊。他氣得跺腳。
「你以後千萬別跟你姐站在一起。」
「你們兩個挨著,就像白綢子上停了只大蒼蠅。」
片刻後,他的腳步聲終於遠了。
哼。
大蠢豬。
天下第一號蠢豬!
我從櫃底翻出一面缺角銅鏡。
許雲珠天天對著落地鏡照得神采飛揚。
我偏也要照。
鏡裡是一張沾泥的圓臉,鼻尖還粘著一點幹泥。
眼圈泛紅,嘴抿得緊,像年畫上沒搶到糖的小泥娃。
鏡中泥臉被我齜牙一嚇,我自己先樂了。
眉眼嘴角一起亂動。
「許硯秋,說實話,你其實一點也不難看。」
我又認真端詳了一遍。「眼睛像眼睛,鼻子也像鼻子......雖然比不上許雲珠那樣漂亮,可也算生得挺周正。」
這麼哄了兩句,心情果然好了一點。
我把鏡子仔細扣回稻草堆。
沒人肯誇我,又有什麼要緊?
以後我每天自己誇三回!
10.
我下定決心,要做個眼裡只有泥塑的匠人。
總有一天,叫他們想攀也攀不上。
打那天起,我沒日沒夜地摸泥性。
許雲珠每天睡到太陽爬高,換上鮮亮衣裳,才去堂前練描紅。
我卻天不亮就從炕上滾下來。
懷裡揣半塊發硬的玉米餅,直奔海河碼頭。
河風已帶深秋的刀子氣,颳得人不停吸鼻涕。
我吸著鼻子,蹲在石墩後看縴夫拉縴。
我要看清他們怎樣彎腰,腳趾怎樣扣進溼泥。
棉襖兜裡藏著一團溫熱生泥。
我兩隻手都塞在兜中,悄悄地捏。
縴夫向前挪一步,我的手指也跟著動一下。
老縴夫一喝號,我手裡的泥人頸骨便跟著收緊。
等那團泥終於現出活人的勁,我心裡直冒甜泡。
許雲珠也好,仙女下凡也罷。
她能捏出這樣的人嗎?
她怕是連生鐵絲什麼模樣都沒見全。
這麼一想,我忽然覺得自己厲害得很。
她守著前廳,扮一尊假的菩薩。
我蹲在後院,卻能捏出真的活人。
這一回,是我贏!
11.
可再要強的匠人,也會有繃不住的時候。
那年冬天,鋪裡最角落的幾隻泥人忽然賣空。
賣掉的不是最討喜的仙女神像。
而是我私下捏的街市小人物。
有倒立賣藝的把式,有搖洋片的老人,也有切糕鋪老闆。
幾個租界行商一見就捨不得放下,當場掏錢全包。
「許掌櫃,雲珠姑娘真是得了神助,這些小人捏得跟活的一樣!」
我爹笑得只見牙,連著衝客人拱手。
人一走,我擦著泥水從後院跑出來。我指住那些空托盤。
「爹,這些泥人是我從鐵骨到外皮一手捏成的,裡外全是我的功夫,為什麼底座上蓋的卻全是姐姐的印?」
許雲珠原本坐在堂前剝橘子,聽見後把嘴一撇。
「硯秋,那些衣褶上的顏色、臉上的眉眼,哪一處不是我一筆一筆熬夜畫出來的?難道在你看來,我出的那些力氣全都不算數?」
我娘過來輕拍我的背。
「硯秋啊,你怎麼又這樣鬧起小孩子脾氣來了?」我甩開她的手。
「東西明明全是我捏的!她只上了一層彩,憑什麼名聲都歸她?」
我爹把菸袋往櫃上一磕,先沉下臉嚇我。
「胡扯!泥塑三分靠胎,七分靠彩。若沒你姐點出這張臉,你那些灰撲撲的泥疙瘩,丟街上都賣不出十個銅子!」
我咬緊嘴唇,瞪著他不肯低頭。他的神色這才緩了些。
「好了,小姑娘家爭這些虛名做什麼?許家本就是一體,外頭先認你姐,才會認咱們泥彩堂。一家有榮,人人都能跟著沾光,不是嗎?」
我拍開他伸來的手。
「既然榮辱都算大家的,我也要去洋畫館聽課!她能學開相描彩,我為什麼不能學?」
爹孃互看一眼,竟同時笑出聲。
我爹搖頭,像在看一個胡鬧的頑童。
「傻閨女,你瞧瞧自己這雙手,手骨寬、指節又硬,天生就該攥大泥刀。那點狼毫比針尖還嬌氣,哪裡經得起你這樣拿?」
我娘站在邊上,拿帕子掩唇跟著笑。
她從許雲珠的碟裡掰下半個橘子。
她硬把橘瓣塞進我嘴裡。「行了,吃點甜的,先把這張嘴堵上。」
她又擺出哄人的口吻。「咱家這門手藝本來就是一裡一外。你姐在前頭負責門面,你在後院負責胎骨。姐妹倆一輩子合成一股勁,誰也不分家,鋪子才能長長久久,聽孃的話。
」
12.
一輩子合成一股勁。
他們甚至懶得認真同我爭辯。
嘴裡那半個橘子明明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