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描金,我立骨_第8章 說完
」
說完,我越過她回房。
身後只剩娘長長的一聲嘆息。
30.
整整三日,許雲珠都躲在房裡落淚。
商會那桌慶功席,爹孃到底沒吃成,都留在家裡哄她。
她把怨話朝我們每個人倒。
她一會兒埋怨爹非要爭這個名次,一會兒又怪娘放我出了後院。
最恨的,還是我當著滿堂人的面撕了她的體面。
到了第四日,一名熟客踏進估衣街的鋪門。
他不是來道賀,而是來退先前交的定錢。
「上個月定的泥塑,我們公館不要了。一個繡花枕頭做出來的東西,誰敢往家裡擺?」
許雲珠衝出房門,咬牙要把面子搶回來。
「你少胡說!每一張畫樣都是我親手一筆筆畫的。我怎麼就成了繡花枕頭?」
布莊掌櫃斜眼嗤笑。
「許大小姐,紙上是紙上,泥裡是泥裡。連一副硬骨架都撐不起,你描得再漂亮,也只配給糊匠打下手!」
長案邊的熟鐵絲,被許雲珠一手抄起。
她又攥緊牛角刀,在眾人面前俯下身。
她獨自去立一副不會塌的骨架。
然而從前那些泥坯,不是我扎,就是爹扎。
她白嫩的手指才擰兩圈,鐵絲毛刺便扎進肉裡。血珠立刻湧出來。
第一副泥胎塌下,她掄起來砸碎。
第二副又倒,她照樣摔了。
她的手佈滿血口,裙腳也滾了一層爛泥。
我娘心疼地來奪刀。「我的心肝,你別再這樣折騰自己了!」
許雲珠終於捂臉大哭。
「這到底憑什麼......」
「這些泥怎麼這樣硬,這些破鐵絲為什麼這麼扎手......」
她過去的驕傲,被真正的粗活一點點碾碎。
她哭得渾身發抖。「我不會......原來我真的什麼都捏不出來!」
我爹看著從不碰粗活的大女兒癱在泥裡,雙手盡是血。
隨後,他又望向站在天井下、一聲不出的我。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講什麼全家一體。
31.
大巧會後的第十日,周既明的副官送來一份公文。
三個月後赴法的保送函擺在眼前,海關總署和法租界工部局的鋼印紅得刺目。
公文旁邊,還放著七把精鋼雕刀。
副官站在門邊,把周既明的話原樣帶到。
「少爺說,山東會館得來的名頭,只是跨過估衣街最低的一道門檻。」
「外頭天地還寬得很。究竟走不走,由許姑娘自己決定。」
32.
我決定先去上海,收拾的只有一個小布包。
包裡裝兩身換洗舊褂。
盒裡另有七柄小鋼刀,角落還藏一包海河老紅泥。
出發那日天還沒亮,我剛拉開木門,就看見堂屋亮著煤油燈。
八仙桌上擱著紫檀木盒,爹倚在一旁吞雲吐霧。
看見我背好包袱,他站起來,神情從未這樣侷促。
他把木盒推到桌沿。
盒蓋揭開,許家幾代相傳的象牙刻刀躺在裡面。
「硯秋,這把刀......你帶走吧。」
他低下頭。「以前是爹糊塗,一門心思只想著讓你姐替鋪子撐臉,倒叫你白白受盡了委屈。」
他又急著許諾。「以後鋪裡的事都由你做主,爹再不壓著你出頭......你別走,留下來行不行?」
我看著那柄被擦得發亮的象牙刀。
小時候許雲珠拿它當玩具,我只能站遠處看。
如今我終於有資格碰它。
可我才發現,自己早就不想要了。
我把刀推回去:「爹,這把傳家的刀,還是交給姐姐吧。」
我把包袱往肩上提穩,聲音很平。
「她現在比我更用得上。」
爹望著我,嘴唇動了幾次。愧疚和無力都堆在他的臉上。
他站在桌邊,再沒開口攔我。
33.
老龍頭站裡旅客擠成團,汽笛一陣陣嗚鳴。
我正低頭遞車票,忽聽背後有人叫我。
「硯秋。」
我回頭,看見了娘。
她裹著舊頭巾,安靜站在閘口外。
她從棉襖裡取出一個布包。裡頭平碼著一摞大洋,還放著幾隻油紙包好的熱饅頭。
「到了上海......買些熱食墊肚子,再去搭船。」
她鼻尖發紅。「從前是娘做錯了。都說手心手背是肉,可我總顧前廳的臉面,叫你在後頭吃了太多苦......」
孃的聲音發緊,淚珠在眼眶裡滾了幾圈。
「硯秋,娘不敢求你原諒。你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我只收下熱饅頭,連著油紙塞進懷裡。
那一摞大洋,我卻取出來放回她掌心。
「娘,洋人那邊管吃住,我用不了這些。你拿回去,和爹看病買藥。」
娘鬢角的白髮落進眼裡,我心中不再存恨,也談不上怨。
「你們終究把我養大,往後我每個月都會按時寄錢回來,絕不會讓家裡斷糧。」
我停了一下。「可是我終究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我不想記恨他們,可?口那些多年磨出的硬繭,並非幾句真心道歉就能消掉。
檢票閘門終於拉開。
我提起行李走進去,又回頭衝她笑。
「娘,風太涼,你早點回去吧。」
火車冒出白汽,車輪一點點動起來。
我靠在窗邊,看站臺上的人影越來越小,?口從沒有這樣敞亮。
34.
綠皮車廂搖搖擺擺,一路往南。
天津灰色的城牆和估衣街逼窄的青磚屋,都在窗外向後飛去。
車裡坐滿穿西裝的洋人與各地行商。
對座看英文報的人忽然把報紙放低,露出來的竟是周既明那張清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