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描金,我立骨_第9章 他端起小瓷杯喝了一口咖啡
他端起小瓷杯喝了一口咖啡,開口問我。
「長途火車,坐得習慣嗎?」
我嚇得差點站起來。「周既明?你怎麼會在這節車廂?」
他慢吞吞疊好報紙,回答得十分理直氣壯。
「督辦署給了赴滬公差,我負責護送津門彩塑參加洋展。」
他伸開長腿,用鞋尖碰了碰座位下的木箱。
「還有兩箱海河陳膠泥,得替我的專屬雕塑師一道押走。」
我看他一臉正經,忍不住笑出了聲。
周既明耳根浮出一點紅,彆扭地把臉轉開。他順手遞來一個剝好的溫橘子。
「吃東西,少笑我。」
35.
抵滬後的頭兩個月,我都守在洋行預展。
展位不大,擺的全是天津碼頭上的人物泥像;沒有一尊貼金,也沒有一尊借神仙的名頭撐場面。
每天來看的人卻不少。
來看的人裡既有洋人,也有本地美術先生。
報紙刊出了我的名字,說這些泥人身上有活人的勁。
再沒人追問我長得漂亮不漂亮。也沒人管我是家中長女還是次女。
他們只看我手裡塑出的骨架和肌肉合不合規矩。
入夏後,家裡寄來一封爹寫的信。
他說我離開以後,鋪子關門整整兩月。
許雲珠把臉上的淚痕抹淨。
她退掉洋畫館那些花哨課程,也收起了洋粉與水鑽。
爹在信上寫道:
「你姐姐搬進了後院那間你從前一直住著的小屋。」
「她每天捲起袖口澄泥、砸鐵絲,掌心磨爛也沒叫過一聲苦。」
信末還有一句:「她說過去是她倚著你偷懶。往後要憑自己的真本事,把那副摔斷的骨頭一點一點重新接牢。」
鋪門雖關過一陣,到底沒垮。
一家人靠零碎小活,開始安穩度日。
我讀完,把信摺好,壓在裝雕刀的木盒底。
她肯走自己的路,就很好。
36.
登上法國郵輪的前一晚,長途房替我接來一通天津電話。
聽筒那頭,是許雲珠。
線路雜音很重,她也不再端著從前的腔調,只像尋常姐妹閒話。
「硯秋,你明早就上船了吧?」
我答:「嗯,天一亮就開船。」
那邊靜了一陣,我聽見她吸了下鼻子。
「從前......錯的人是我。」
她接著說下去。「家裡什麼好的都先給我,我還心安理得拿你的胎骨去替自己掙臉,讓你受了那麼久的委屈。」
「前兩天我跟著爹試著砸泥,兩個肩膀酸得怎麼也抬不起來,才知道你過去那些年究竟是怎麼熬的。」
她頓了頓,嗓音更輕。
「家裡有我和爹孃守著,你在外面專心學,別總惦記我們。」
我握住聽筒,?口多年結下的疙瘩,在那一刻總算鬆動。
我提醒她:「泥得多砸幾遍,幹後才有勁。」
她在那頭笑了一聲。「我記住了。」她頓了頓,又說,「路上小心,到了洋人的地方,別忘了給家裡寫信。」
我說:「好。」
我扣下聽筒,黃浦江上恰好傳來輪船汽笛。
這樣就很好。
她不再做那個懸在半空的玄女。
我也終於能把自己的路走得堂堂正正。
37.
江邊風很硬,法國郵船泊在碼頭,煙囪一團團吐著白煙。
我把頭髮剪短,換上耐髒布褂,手裡提一隻小箱子。
周既明換了家常長衫,與我並肩往前走。
今天他沒有帶副官,自己也只提一個皮箱。
他側頭問:「以前坐過海船嗎?」
我老實回答:「沒坐過大船,只搭過海河渡船。
」
他笑了一下,嘴角難得顯出弧度。
「海船一路晃得厲害,一個多月都靠不了岸。暈船藥我已經替你備足了,都放在箱子裡。」
「海上再晃我也扛得住。」我拍拍?脯,笑了一聲,「常年掄錘砸泥,腿腳早練穩了。」
周既明忽然收住腳,回身望我。
清晨的光落進他眼睛,亮而乾淨。
「巴黎學校教石膏,也教青銅塑像,規矩繁,日子也苦。」
我馬上說:「吃苦這件事,我最拿手。」
他從袖中拿出一塊摺好的洋布手帕。
「這個給你。」
我開啟手帕,裡面包著一塊四四方方的油石。那是專門給小雕刀磨刃的。
他說:「帶去那邊,刀鈍了就用它磨。」
38.
我把油石收進口袋,抬頭看那艘巨大的鐵船。
汽笛連響,腳下的木跳板都被震得發麻。
周既明朝前走了幾步,忽又停住,回身把手遞給我。
「許硯秋,該登船了。」
我攤開雙手,垂眼細看。
粗繭還在,指節依舊寬硬。甲縫裡也殘著海河泥的青灰。
小時候,爹嫌這雙手粗,許雲珠嫌它難看。
從前受嫌的雙手,如今替我換來遠渡重洋的船票。
我藉著周既明掌心的力,邁過跳板躍上甲板。
「周少爺,上船嘍!」
船身一點點離開碼頭,翻湧的白浪擦過船幫。
迎面的海風又涼又利落。
我知道,從今往後,我手下還會塑出許多泥人,它們不會再讓誰隨手一彈,就斷掉骨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