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描金,我立骨_第6章 還照以前那樣
還照以前那樣,你替我把鐵骨扎牢,把兩條飄帶的泥胎也起好。剩下的開臉、敷彩和貼金,全都由我一個人來做。」
她停了一會兒,從腕上摘下一隻銀絞絲鐲,放到我面前。
「這個送你,就當姐姐求你一回。」
20.
我望著桌上泛舊光的銀鐲。
那是她小時候生病時,我娘特意求來的辟邪物。
如今卻成了拿來換我手藝的籌碼。
我說:「姐,玄女的飄帶之所以會斷,並不只是鐵骨扎得不牢。你連不同布料垂下來各有多重,都還沒有真正看懂。」
許雲珠的神情空了一下。
我指向門外晾著的舊抹布。
「同一陣風,乾布和溼布折出來的褶不同,綢子和粗布垂下去也不是一個樣。」
「你只會關在屋裡照著古畫臨摹。畫裡的風不會動,可落到手裡的泥是活的。」我把抹布扯下來給她看。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變成羞惱。
「我已經低聲下氣來同你商量,你何苦這樣羞辱我?」
我平靜地站起來。「我沒有想羞辱你。」我把銀鐲推回去,「鐲子拿回去,玄女的骨架我不會替你做;你若連泥胎都撐不住,就別拿去臺上丟人。」
許雲珠頓時惱羞成怒。
「周既明不過送你兩樣洋玩意兒,你就真當自己能爬到我頭上?你等著瞧!」
房門被她砸響,人已衝出去。
21.
第二日,周既明送我的銅測規消失了。
圖冊夾著十幾張我苦練半年畫下的骨骼速寫,也被一把火燒淨。
紙燒得只剩焦黑一角。
鋪子前堂裡,許雲珠神色如常,照舊喝茶畫花。
我徑直衝到堂屋,盯住我爹。
「爹,銅測規和我的小刀都收去哪兒了?」
我爹滿臉疑惑。
「你的東西不見了,問我做什麼?」
我不肯退開。「您幫我找。我也要參加大巧會。」
他皺起眉:「誰答應讓你報名?一份名錢要十塊大洋,家裡哪裡再拿得出?」
我問:「那為什麼姐姐就能報?」
他理所當然地道:「正因為家裡替她交了整整十塊大洋,如今才拿不出第二份錢再給你報名。」
我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轉頭時,許雲珠躲在博古架後。陰影遮住她的臉,我看不清她是什麼神情。
22.
那天以後,我再也不到爹孃面前求什麼。
鐵傢伙沒有,我便自己削竹篾。
許雲珠關在正堂,憑我草圖燒剩的一點殘片,勉強給玄女搭胎骨。
圖譜與刮刀,我一樣也沒有。
能用的,只有海河岸的青紅老泥;那些泥曬過日頭、泡過河水,顏色不亮,卻比鋪裡最貴的粉料更聽我的手。
可這條河邊世世代代彎腰做活的人,全是現成的活圖樣:縴夫肩上繃起的筋,挑夫腳底壓住的勁,篾匠低頭咬窩頭時眼角的褶,我每天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23.
大巧會開門那一早,我用舊柳條筐裝好《三岔河口拉縴像》。
柳條筐被我一路抱到會館後門。
掌心還攥著省吃儉用湊齊的十塊報名大洋。
守後門的人卻連門檻都不讓我碰。
「去去去!哪來的泥叫花子?今天的場面,也是你能往裡鑽的?」
我抱緊筐,頂著冷風一步不肯退。
會館後廊停著一輛掛海關黑牌的雪佛蘭。
車門推開,周既明一眼就看見了我。他走近問: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我吸了吸凍紅的鼻子。「我家沒給我報名。
」我把十塊大洋亮給他看,「能不能走個後門。」
周既明眼底露出一點笑。
他回身吩咐副官。
「把筐接過去,領她從側門進大廳。」
24.
老城廂的行尊、洋行買辦和法租界美協評議都到了會館。
我爹領著許雲珠,僱四個挑夫抬來一尊大泥像,佔住正中展臺。
許雲珠穿著嶄新的硃紅掐金旗袍,耳墜晃個不停,整個人光彩照人。
紅綢揭下時,滿堂都響起喝彩。
「九天玄女蟠桃會」滿身描金敷粉,眉目豔麗,華貴得扎眼。
幾位評議連連拍手。
「果然不同凡響,許大小姐這一身紮實手藝,真可稱得上津門彩塑第一!」
許雲珠盈盈欠身,禮數挑不出一點錯。
「諸位前輩抬愛,我不過盡心做了該做的。」
我爹站在她身後,腰板挺得筆直,嘴都笑得合不上。
主事官提起硃筆,正要把「泥彩堂許雲珠」寫進榜首。
大廳側門一開,周既明邁了進來。
副官提著我的舊筐,不聲不響跟在後面。
主事官立刻放下筆迎過去。
「周評議總算到了!您正好看看,許大小姐這尊玄女像,已經是頭名品相了!」
許雲珠面上一紅,嬌聲上前。
「既明哥,你總算來了。為了這尊玄女,我忙足兩個月......」
長案擋在周既明面前,他沒有再往前。
他把那尊金光閃閃的玄女從頭看到腳。
沉默許久,那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才從大氅裡探出。
一根指尖彈向迎風揚起的綵帶。
咔的一聲。
斷裂聲雖輕,卻在靜下來的大廳裡格外清楚。
25.
四周霎時沒了人聲。
那條描赤金邊的飄帶落在紅絨案布上。
一落地,便碎成三段。
斷口露出的鐵絲彎得亂七八糟,中間還胡亂塞著棉花。
許雲珠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我爹慌忙撲上去,想用袖子遮住碎渣。
「周評議,這......定是挑夫路上走得太急,把裡面的骨頭顛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