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謹慎得有些過頭。
新帝即位後接連降下三道褒獎,他沒看出半點恩寵,只認定京中還沒騰出手來取他的命。
為了讓朝廷放心,他決定挑一個最有心計的女兒送進宮。
他挑中了我。
因為我從小就覺得,所有人都滿心算計,到處都是陰謀詭計。
庶妹衝我招手,我怕她袖裡有針;先生誇我聰明,我怕他是明褒暗諷;連院裡的黃狗搖尾巴,我都要先想想,它是不是偷吃了我零嘴。
我娘常說,我早晚要因為疑心過重,嚇出病了。
我爹卻很滿意:「阿蘅若生在尋常人家,這性子只說是有病。」
「送進後宮,反而是很有手段。」
1.
我爹什麼都好,就是謹慎得嚇人。
新帝坐穩皇位後,三封褒獎聖旨先後送到邊城。
第一封贊他多年守關有功。
我爹讀完,當夜帶著親兵清點了一遍府庫,連發黴的舊箭羽都沒放過。
第二封賜下金銀和綾羅。
他叫人把綢緞全攤到院裡,翻面曬足三日。
我娘看著被風吹得滿地亂跑的料子,心口疼得直抽。
第三封說邊境尚有戰事,顧家軍仍由顧鎮川統領,諸事照舊。
我爹讀到這裡,手裡的飯碗立刻落回桌上。
我娘看了他一眼,問他為何不吃。
我爹搖頭:「咽不下。」
我娘嚐了一口湯,臉也沉了:「今日可沒鹹。」
他嘆氣:「我愁的不是湯,是咱們一家人的命。」
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叫他若真有病便去找大夫,少在飯桌上嚇唬人。
他自然沒去醫館。
他轉頭鑽進了書房。
我跟到廊下時,正聽他問幕僚:「陛下正當盛年,也握得住朝局,為何還讓兵權留在我手裡?」
幕僚答得滴水不漏:「將軍一家守關數代,朝廷這是信您。」
我爹神色頓時變了。
「錯了。」
「陛下是在等合適的時候。」
幕僚的茶盞懸在嘴邊,一時沒敢喝。
我爹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走,越想越覺得禍事近了。
「北邊還亂著,現在撤我,三州防線就要出亂子。他不是不收,只是眼下不能收。」
幕僚放輕聲音:「將軍打算如何?」
我爹停住步子。
「他既然不便開這個口,我就主動送過去。」
幕僚愣了:「送什麼過去?」
我爹答得乾脆:「送一個女兒進宮。」
站在門外的我立刻聽懂了。
果然是我爹能幹出來的事。
別人要表忠心,寫一封聲淚俱下的奏章也就夠了。
我爹偏要把親生女兒送到皇帝眼皮底下。
意思無非是,人質都在京裡了,他若還敢造反,先把女兒砍了便是。
幕僚被茶嗆得連咳幾聲,緩過來才勸:「府中幾位姑娘都還年輕,宮裡又不是好去處......」
我爹點頭:「因不是好去處,才更要選對人。」
挑太單純的,怕人家兩句話便哄走了。
挑模樣太招眼的,怕一盞補湯就送了命。
挑性子軟的,進去便要受欺負。
挑脾氣烈的,他又怕她三天內把貴妃打傷。
他在這四種?法裡權衡了很久......
最後,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欞,準確落到我臉上。
「阿蘅,你去。」
我指了指自己:「為何是我?」
我爹望著我,很是欣慰:「你最像我。」
我當場沒了話......
我六歲那年,庶妹送來一隻花紙鳶。
我爹不許我接。
他教我:「平白示好,多半別有所圖。」
後來紙鳶掛上樹梢,庶妹央我爬樹替她拿。
我站在樹下沒動。
她等不及,自己爬上去,下來時摔折了腿。
我爹摸摸我的腦袋:「瞧見沒有?」
年幼的我受到了極大震動。
從此我認定,果然人心險惡。
先生當眾讚我功課好,我擔心他想讓我自滿,好叫我下一回出醜。
長姐給我縫斗篷,我先摸了三遍領口,怕那圈毛邊夜裡勒住脖子。
我娘往我碗裡夾雞腿,我懷疑她想把我喂胖,等敵軍打來時跑不快。
她因此整整三日沒同我說話。
書房裡的炭燒得通紅,北風一陣陣敲著窗紙。
我爹沉默半晌,終於收起玩笑的口氣。
「阿蘅,顧家握著邊軍,往前一步、往後一步都容易惹人猜。陛下未必疑我,可朝裡總有人盼著他疑。」
「送你入宮,一半是給陛下看,一半是堵那些人的嘴。」
「你進去以後不用爭什麼寵,只管把命保住。」
我把這幾句話牢牢記住了。
可我爹沒料到,他教我的謹慎,到了我之後,反而變本加厲了。
從此,誰待我親熱,我覺得她想害我。
誰給我臉色看,我覺得她更想害我。
誰既不靠近也不刁難,我反而最提防,覺得她正躲在暗處攢一樁大事。
於是入宮頭一日,隨我跪在御前的還有負責接人的周嬤嬤。
下車時,她笑得滿面和氣,扶著我問路上是否勞累,又問府裡上下可好。
她還勸我:「顧小主別緊張,進了宮便當回了自家。」
這話聽得我背後發涼。
皇宮是天下規矩最嚴的地方,我若真把這裡當自己家,御史第二日就能參我爹不會教女兒。
周嬤嬤身量豐腴,往前一站,連宮門透下的光都遮了大半。
我跟在她後頭,一路把那句自家翻來覆去想了八遍。
等見到新帝裴硯之,我當眾把她這番險惡提醒說了出來。
裴硯之聽完,久久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