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送我進後宮,因為我足夠謹慎_第5章 我的目光才落過去
我的目光才落過去,皇帝便跟著看見了那碟糕。
殿裡忽然安靜。
他額角跳了跳,拿起桂花糕咬下一口:「這回呢?」
我終於入座,也從另一塊上掰了一點嘗。
見我肯吃,裴硯之臉上的惱意淡了些。
他忽然叫我:「顧蘅。」
我立刻應聲:「臣妾在。」
他問:「你父親把你送進宮,你心裡怨不怨他?」
我咬糕的動作停下。
這問題比御膳更難入口。
我仔細想過才答:「是有一點怨。」
裴硯之抬起眼。
我趕緊補充:「不過不算多。」
他問:「為何不多?」
我放下手裡的糕:「我爹若不主動送我,朝中遲早有人逼著他送。」
「與其等別人把刀架到肩上,不如由他自己先走一步。」
「他這一生最怕被人逼到無路可走。」
裴硯之沒有打斷。
我接著說:「顧家若不送女入宮,旁人便說我們仗兵自重,不把陛下放在眼裡。」
「如今送了,又會有人說顧家心虛,所以才主動押個人質來。」
「怎麼做都免不了閒話。」
裴硯之盯著我:「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把手放回膝上。
「臣妾只能活著。」
「只要我活著,顧家和陛下之間便還留著轉圜餘地。」
「我若?在宮裡,不論是誰動的手,外人最後都會算到陛下頭上。」
高內侍站在一旁,頭越垂越低。
我忽然意識到,這幾句話很像在威脅皇帝。
於是我急忙補救:「臣妾自然會盡量不?,不給陛下添麻煩。」
裴硯之:「......」
他像是想斥我無禮,最後卻沒能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朕從未想拿顧家女兒做人質。若真疑你父親,也不會讓他繼續掌邊軍。」
我恭敬應道:「陛下英明。」
他冷冷拆穿我:「你根本不信。
」
我識趣地閉緊嘴......
裴硯之又道:「顧蘅,朕準你說真話。」
案邊宮燈照著他的側臉,他生得清俊,卸了白日的帝王威儀,眉眼也柔和些。
可柔和的皇帝仍然是皇帝。
他說可以講真話,與刀架在脖子上叫人別躲沒有多少區別。
我再三斟酌:「臣妾相信陛下。」
裴硯之神色剛緩下來。
我便把後半句說完:「可臣妾更信自己的父親。」
我爹養了我十幾年,皇帝才見我三日。
若我三日便倒向皇帝,豈不是辜負了我爹多年的教導?
裴硯之端詳我半晌:「你父親平日究竟教你些什麼?」
我認真回想。
「旁人對你好,不見得真想你好。」
他問:「還有?」
「旁人對你壞,也許不只是為了讓你難受。」
裴硯之又問:「再有呢?」
「還有不理你的人,興許正在背後準備一樁更大的。」
皇帝閉了閉眼:「顧鎮川果真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立刻點頭:「我爹自己也常這樣說。」
裴硯之:「......」
那頓飯後半程格外安靜,主要是皇帝不大願意再問我任何問題。
臨走時,他叫高內侍把剩下的桂花糕包給我。
高內侍送我到殿外,終於忍不住叮囑:「顧才人,這碟糕是陛下特意賞您的。」
我點頭:「我記住了。」
他又強調:「所以帶回去以後,千萬別再拿到院裡曬。」
4.
皇帝賜我桂花糕的訊息,當晚便走遍了六宮。
聽說幾位妃嬪關起門來,手帕都險些咬破。
可到了我面前,她們反而一個比一個熱心,輪番鼓勵我要多往御前走動。
日子因此平靜了一陣。
我卻沒有鬆懈。
敵人遲遲不動,只能說明她們準備換一種更隱蔽的手段。
我的謹慎仍舊不夠。
入宮第十日,內務府送到聽雨軒的每一件東西都帶著驗看憑條。
到第十三日,御膳房送一頓飯,跟來的試菜太監比菜碟還多。
到了第二十日,我出門時的陣仗已經快趕上貴妃。
中秋宮宴很快到了。
那一夜宮燈懸滿長廊,殿內的金器玉盞映得人眼花。
我照舊坐在不顯眼的角落,逐碟檢視桌上的菜。
我正琢磨蓮子若被人一顆顆動過手腳,太醫能不能逐顆驗,貴妃忽然點了我的名字。
「顧妹妹進宮後,陛下常誇你聰明仔細。今夜正逢佳節,何不獻上一藝,讓大家看看邊關女兒的風采?」
我心裡一凜。
貴妃憋了這麼久,果然要出招。
滿殿低語聲一下停住,所有人都等著我出醜。
我在邊城長大,琴棋書畫樣樣都只懂一點皮毛,最熟悉的還是刀劍。
她們料得不錯,我跳不來宮中那種柔軟婀娜的舞。
我會的是劍舞。
這也是我爹逼著我學的。
他說姑娘出門在外,多會一樣就多一條活路。
年幼時我曾問他:「爹,舞劍能派上什麼用場?」
我爹認真回答:「旁人當你在獻舞時,你正好找準位置砍他。」
那時我覺得他疑心得有些不正常。
如今坐在宮宴上,我才發現,他哪裡有病,分明早就料到今日。
我站起來行禮:「貴妃娘娘抬舉,臣妾不敢推辭。」
貴妃的笑僵了一瞬,大概沒想到我真會答應......
裴硯之也從御座上抬眼看來。
我向他說明:「臣妾自幼長在邊關,不懂宮中雅樂,只會舞一套劍。若有粗笨之處,請陛下與娘娘們寬恕。
」
皇帝尚未開口,貴妃先笑道:「劍舞少見,正好讓本宮開開眼。」
宮人很快捧來一柄沒有開鋒的長劍。
第一聲鼓點落下,我握劍起勢。
殿中原有幾聲私語,不多時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