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淑德院熬了幾年,我見誰都只說兩句話。
「多謝。」「抱歉。」
顧承禮很滿意,很快就定下了婚期。
定親那天,他的外室闖進正廳,哭著求我這個未過門的主母賞她一個名分。
顧承禮冷下臉:「憐兒身子弱,哪經得住這麼哭?你先給她賠個不是。」
我點頭:「抱歉。」
話音剛落,我揚手把滾燙的茶水潑向她的眼睛。
顧承禮摟住慘叫捂眼的蘇憐兒,難以置信地瞪著我。
「沈昭寧,你怎麼能這麼狠?」
我彎起眼睛:「多謝。」
1.
顧承禮抖著手指,當場嚷著要退婚。
「沈昭寧,你驕橫善妒,心腸又狠,顧家絕不會娶你這樣的媳婦。」
我只顧用茶針撬開餅茶,連眼皮都懶得抬。
父親慌忙叫郎中給蘇憐兒看傷,又攔住顧承禮。
「兩家的聘禮都過了官面,滿京城也知道沈顧兩家要結親。眼下悔婚,誰的臉面都保不住。」
「若你還嫌不夠,我再給昭寧添一份陪嫁。賢侄便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人娶回去吧。」
顧承禮哼了一聲,抱起蘇憐兒,小心把她安置到旁邊的軟榻上。
他還脫下狐裘蓋住她,這才轉過臉來,聲音冷得發硬。
「沈伯父把我當成南風館裡收錢陪客的人了?多給些銀子,我便什麼都肯做?」
「官面知道又怎樣?沈昭寧這副脾氣,嫁過去能有一日安生嗎?先前送來的聘禮我一件都不要,只當白送給沈家,可我絕不會再娶她!」
我揚起眉,立刻來了精神。
紙墨很快送來,我寫好退親文書。
我把它推到顧承禮手邊。
我還添上一條:退親後聘禮歸我,他不得追回。
顧承禮蹙眉咂舌,滿臉都是不耐煩。
可當他的視線掃過我殘缺的小指,後面的話忽然卡住了。
他避開我的眼睛,口氣也軟下來。
「昭寧,你若肯把性子好好改一改,我還可以顧念從前的情分......」
「承禮,我疼。」蘇憐兒細細的哭聲截斷了他。
顧承禮馬上轉回去,半跪在榻前:「眼睛怎麼樣,還瞧得見東西嗎?」
蘇憐兒含淚搖頭:「只要你陪著我,就算往後再也看不見,我也不怕。你別責怪沈小姐,她從小嬌貴,一時接受不了我,也是人之常情。」
顧承禮聽得眼圈泛紅,再望向我時,神色全是怒氣。
「沈昭寧!憐兒受了傷還替你說話,你竟沒有一句話要告訴她?」
我誠懇道:「哦,多謝。」
顧承禮猛地站起來:「好,好得很!既然你巴不得退親,我今日便成全你!」
我這才滿意地笑了,認真點頭:「多謝。」
下一刻,我抓過他的手,低頭咬破他的指尖。
顧承禮尚未回神,我已扯著他的手,在文書上按下血印。
我隨即吩咐僕從把聘禮全部送進自己的小庫,轉身便走,半點沒在前廳停留。
顧承禮望著我迅速遠去,一時弄不懂我在做什麼。
「她跑這麼快做什麼?」
父親忙賠著笑:「還能做什麼,定是躲回去哭了。」
繼母跟著圓場:「她在淑德院受了幾年教導,如今聽話得很。平日除了多謝、抱歉,連整句話都說不順,更不敢違逆長輩和未來夫君。承禮,你先消消氣,我這就去勸她回來賠罪。」
顧承禮悶聲應下:「她哭了?她從小就不愛掉眼淚,看來我方才說退親,的確重了些。」
父親趕緊試探:「那婚期還照舊?」
顧承禮揮了揮手:「日子已經定好,再退太費事。
不過憐兒受了委屈,大婚那日必須一同進門為妾。你把這件事告訴沈昭寧。」
「我肯讓到這一步,已給足她體面;她若再鬧,這門親才真的作罷。」
2.
父親和繼母連聲答應,送走顧承禮與蘇憐兒以後,一起進了我的院子。
一個扮好人,一個說重話,兩人圍著我輪番嘆氣。
「昭寧,你這回實在太任性了。」
「顧家的親事就要落定,你服軟又會怎樣?」
「你這脾氣若不磨平,往後還要惹出多少禍!」
我抬眼看著他們,手裡慢慢轉著那塊被火燒黑的淑德院腰牌。
「你們準備怎麼磨,再給我造一座淑德院?」
父親的臉頓時僵住。他心虛,嗓門反倒更大:「我送你去那裡,全是為你好!姑娘家溫順懂事,才會有人喜歡!」
我聽完笑了一聲。
我從小便不肯忍氣吞聲。誰對我好,我記著;誰欺負我,我也一定還回去。
父親偏寵妾室,把母親珍愛的蘭花剪下來,拿去給那個女人戴著玩。
當天夜裡,我摸進他們房裡,把父親和妾室的頭髮全剃光了。
父親暴怒,把我鎖進地窖,想活活餓?我。我拼命逃出去,又在他的茶盞和飯碟上塗滿豬糞。
我還往他每日喝的水裡放瀉藥,折騰得他又吐又瀉,足足三日下不了床。
從那以後,父親看我便厭煩。母親剛斷氣,他便把我綁起來,送去了淑德院。
半個月前,那地方終於被一場火燒成白地。
父親把我接回京城,見我再沒有往日的尖牙利嘴。不論他怎麼訓斥,我都只用兩句話回應。
「多謝。」
「抱歉。」
再多一個字,我也不肯說。
父親歡喜極了,認定那裡的規矩已把我教得服服帖帖。
他於是恢復從前的做派,指著我隨意打罵:「一看見你我就生氣,遲早要被你逼得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