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夢經年舊人辭_第九章 9裴硯舟跪在地上
第九章
9
裴硯舟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滿是塵土的官道。
來往行人圍了一圈,竊竊私語。
他從前最重顏面。
如今卻像什麼都聽不見。
“南絮,我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
“我不求你原諒我。你讓我留在你身邊,當牛做馬也好,讓我遠遠看著你也好。”
我皺了皺眉。
“可我不想看見你。”
他身子一顫。
那一瞬,他像被人從胸口剜去一塊血肉。
許久,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喉間那道淺疤上。
他的手指抖了抖,想碰,又不敢。
“還疼嗎?”
我平靜道:“早不疼了。”
真正疼的時候,他不在。
如今疤都淡了,他問這話又有什麼意義?
我轉身要走。
就在此時,人群后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一道蓬頭垢面的身影衝破人群,手裡寒光一閃,直直朝我刺來。
“溫南絮,你毀了我!”
我認出那聲音。
沈明珠。
她不知從哪裡逃了出來。
臉上有猙獰的刀痕,半邊頭髮被燒得捲曲,整個人像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隨從還未反應過來。
裴硯舟卻像瘋了一樣撲過來,擋在我身前。
刀刃刺進血肉的聲音悶得發沉。
我臉上一熱。
是他的血。
沈明珠還不罷休,拔出匕首又連刺兩下。
“都去死!你們都去死!”
侍衛終於衝上前,將她按倒在地。
混亂中,不知是誰一刀結果了她。
裴硯舟緩緩跪下。
鮮血從他胸前湧出,很快染透衣袍。
他卻還撐著沒有倒向我。
像怕髒了我的裙襬。
“南絮......”
他一開口,血便從唇邊冒出來。
“別怕。”
我垂眼看他。
他艱難地笑了笑。
“這一次,我護住你了。”
他的眼裡帶著一點可憐的期盼。
像是盼我能因此心軟。
盼我想起他曾經也救過我。
可我只是蹲下身,從他懷裡取出那支舊簪。
簪身被他的血浸得發暗。
這是我在春風樓險些自盡時用過的那一支。
也是他後來日日帶在身上的東西。
我將簪子扔進路邊水溝。
裴硯舟眼底的光晃了晃。
“南絮......”
他伸手想抓我。
我沒有躲,只是看著他那隻滿是血的手在半空發抖。
“裴硯舟。”
我輕聲道。
“如果真有來生,願我們永不相逢。”
他瞳孔猛地縮緊。
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人,更像困獸臨死前最後的悲鳴。
他的手重重落下。
塵土濺起一點,很快又歸於平靜。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靖安王府世子,就這樣死在官道上。
死在他親手推開的人面前。
死不瞑目。
一年後,北境舊案徹底昭雪。
陸清野和戰死將士的牌位被迎入忠烈祠。
我穿著素衣,在祠前上了三炷香。
長公主問我,日後有什麼打算。
我說想留在府中,教那些無處可去的姑娘讀書習禮。
她答應了。
五年後,長公主府後院桃花開得正盛。
新來的小姑娘圍著我,嘰嘰喳喳地問:“溫先生,你以前真的會彈琵琶嗎?”
“聽說你年輕時很美,有沒有喜歡過誰呀?”
我抬頭看向遠處。
春風吹過,桃花落了一肩。
我笑了笑。
“喜歡過。”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小姑娘們還想再問,我卻沒有繼續說。
那些舊事,連同痛苦、怨恨、虧欠,都被歲月埋在了風裡。
我低頭翻開書卷。
從今往後,我不再把任何人的眉眼,當作故人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