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考了三年全校第一，媽媽卻讓我復讀了三年。
第一年，她說女孩子學醫太辛苦。
第二年，她嫌師範離家太遠。
第三年，我考進她指定的大學，她又退掉了我的車票。
因為妹妹落榜了，還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
“你陪她緩一緩，晚幾天報到沒關係。”
媽媽心急如焚，逼我沿空調外機翻窗，推搡間我從六樓墜落。
再睜眼，我回到第三次填志願那天。
這次，我繞過媽媽，找在招生辦工作的姨媽幫忙。
她替我改了密碼，笑著說：
“你的人生，該你自己定。”
我如願被南方頂尖的醫學院錄取。
姨媽替我收好通知書，說等開學親自送我。
我等了一整個暑假。
直到同學曬出軍訓照片，我都沒收到報到簡訊。
我跑去質問姨媽，她終於拿出一張保留入學資格的申請。
理由是自願參與家庭照護兩年。
“你媽一個人拉扯你們不容易，你跑那麼遠，妹妹誰操心？”
“聽姨媽的話，留下來幫襯家裡兩年，到時候再去上學也不遲。”
看著她慈愛的臉，我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原來唯一的避風港，也只是在溫柔地哄我折斷翅膀。
......
沈青曼將那張印著紅章的保留入學資格申請書推到我面前，臉上的笑容慈愛又無奈。
她伸手想摸我的頭，我下意識偏過頸側躲開了。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沈青曼嘆了口氣。
“林聽，你是不是怪姨媽自作主張？你媽跟我哭了一整晚，說林晚落榜了天天在家裡砸東西，眼看就要抑鬱了。”
“你是姐姐，腦子又聰明，晚兩年讀書也不耽誤什麼。”
我盯著申請書右下角的簽名。
那不是我的字跡。
為了把這個名額名正言順地壓下來，在招生辦工作多年的沈青曼親手偽造了我的簽名。
她大概覺得，只要打著親情的旗號，我就算是隻被拔光羽毛的鳥，也該對她們感恩戴德。
“沒有怪您。”
我抬起頭，扯出一個極為溫順的笑。
“姨媽說得對，媽一個人太辛苦，我應該留在家裡照顧晚晚的。”
沈青曼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如釋重負。
她終於如願以償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姨媽就知道，咱們聽聽最懂事了。你放心，這兩年姨媽每個月給你打一千塊錢當零花，你想買什麼書就買什麼書。”
一千塊。
她用一千塊錢，買斷了我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也買斷了我對這段親情最後一絲可悲的幻想。
上一世，因為沈青茹的一句“晚幾天報到沒關係”，我被迫爬上六樓的空調外機去敲林晚的窗戶。
沈青茹在後面推了我一把。
失重感降臨的那一秒，我看到的是她焦急撲向林晚房間的背影，連回頭看我一眼都沒有。
摔碎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不被愛的人，連骨血都是可以被隨意填補進別人人生的磚瓦。
“謝謝姨媽。”
我把那張紙仔細摺好，貼身收進衣兜裡。
走出招生辦大樓的時候，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而是轉身走進了街角的網咖，開了一臺機子。
在搜尋欄裡，我一字一句地敲下：如何撤銷非本人意願的學籍休學申請。
網頁彈出的第一條就是法律援助論壇的帖子。
【若休學/保留學籍申請非本人親筆簽名，可透過筆跡鑑定向省級教育行政部門提出申訴，查實後原申請作廢，並追究偽造者相關責任。】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沈青曼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用親情綁架了我，用職權掩蓋了流程。
但她忘了，如今的林聽，殼子裡裝的是一個死過一次的遊魂。
把需要的材料清單抄在手心裡後，我結賬下機，慢吞吞地往家裡走。
推開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沈青茹正端著一盤紅燒排骨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去哪兒野了？不知道妹妹今天心情不好，需要人陪嗎？”
沙發上，林晚正抱著半個西瓜用勺子挖著吃，電視機裡播放著吵鬧的綜藝節目。
哪裡看得出半點“快要抑鬱”的影子。
“去了趟姨媽那裡。”我換下鞋子，語氣平靜。
沈青茹端著盤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立刻緊張地看向我，眼神里藏著試探與警惕。
“你姨媽跟你說了？”
“說了。”
我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保留學籍兩年，留在家裡照顧晚晚。”
沈青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把那盤紅燒排骨直接端到了林晚面前的茶几上。
“你明白媽的苦心就好。你那個爹是個沒良心的，媽只有你們兩個女兒。”
“晚晚從小身體弱，又受了這麼大的打擊，你這個當姐姐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毀了吧？”
她理所當然地給我下達著判決書。
在她的世界裡，我的存在就是為了給林晚託底。
林晚吐出一顆西瓜籽，斜著眼睛看我。
“姐，你不會心裡偷偷罵我吧？其實我也跟媽說了，讓你去上學，大不了我隨便去打個螺絲。可是媽心疼我，死活不讓。”
她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炫耀，像是在宣示自己在這個家裡絕對的主權。
我看著她那張嬌嫩得毫無陰霾的臉。
“怎麼會呢。媽說得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站起身，走向廚房。
“我這就去把廚房洗了，你慢慢吃。”
沈青茹在背後滿意地對林晚說：
“你看，我就說你姐懂事。以後你復讀的功課，全讓你姐包了，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我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指尖。
水聲掩蓋了客廳裡的歡聲笑語。
我看著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嘴角一點點拉平。
既然你們要讓我懂事，那我就懂事給你們看。
只要你們最後，承受得起我這份懂事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