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是皇帝早就認定的未來皇后。
可她赴宮宴那晚,卻糊里糊塗地與寧王抱在偏殿。
為了壓下這樁醜事,皇帝給他們賜了婚。
當夜,兩人便被逐出京城,送往寧王的邊地封國。
後位重新空了下來,世家貴女們又動了心思。
眼看朝堂內外又要爭得頭破血流。
年輕的天子卻懶懶抬手。
「就她。」
他指向了我。
1.
我叫裴知意,出身河西舊族裴氏。
舊族的名頭聽著體面,府裡的底子卻早空了。
門面仍得照常撐著。
迎來送往一樣不能少。
若非母親拿嫁妝填補虧空,家中別說維持往來,連僕從的月錢都未必發得齊。
父親娶到母親,本就是高攀。
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母親下嫁後從不抱怨,反倒把府中上下料理得妥妥帖帖,父親也因此待她越發真心。
他們先後有了三個兒子,最後才生下我這個女兒。
旁人疼兒子,母親卻把最多的心思用在我身上。
我剛會認字,她便把我留在身邊親自教導。
父親不解,問她為何對女兒看得這樣重。母親嗤笑一聲,直言:「男子再有本事,也不過替天家辦事。女子若肯爭,才有機會走進那九重宮門。」
她說這話時,目光越過窗欞,落向京城所在的方向。
那是我第一次從她平靜的臉上看見毫不遮掩的野心。
母親有這樣的念頭並不稀奇。
她從小便在爭奪中長大。
她本是顧氏女,顧氏居五大世家之首,歷代教出來的女子,沒有一個是軟弱之輩。
僅本朝,顧家便先後出過三位輔政太后。
如今住在寧壽宮裡的太后,正是母親同胞的妹妹,也是我的二姨母。
顧家挑選女兒,從來不只看嫡庶長幼,而是看誰最沉得住氣,誰最懂得看清局勢。
姑娘們從小便要一輪輪爭,最後留下的人才能入宮。
每一輪都會有人被淘汰。
每一次淘汰都關乎婚事。
其餘落選的,則嫁往各處,替家族把姻親的網越織越密。
母親容貌才情都拔尖,原本人人都認定她會贏。
可到了最後一步,她卻輸給了各方面都稍遜於她的妹妹。
她不肯服輸,哭著去問外祖父緣由。外祖父只看了她片刻,冷淡地說:「聰明全寫在臉上,便是最大的蠢。」
那時的顧氏勢盛,連皇帝也多有防備。
這份防備無人敢點破。
皇帝迫於局勢會迎顧家女為後,卻絕不會願意枕邊躺著一個處處顯得精明強勢的女人。
二姨母看上去柔順嬌媚,比母親更讓人放心。
母親後來才懂,太硬容易折,太露鋒芒也容易早早被除掉。
可等她想明白時,二姨母已經坐進鳳儀宮。
二姨母成為皇后後,第一道懿旨便替母親定了婚事,讓她嫁給遠在河西的父親。
河西貧寒,父親雖有侯爵,卻遠離京城。母親當時只覺得他與敗落門戶沒有區別,自然不肯。她跪在鳳儀宮的磚地上求了許久,身子晃得快撐不住,二姨母才走到她面前,溫聲道:
「河西侯守著西北要道,把他攏在手裡,京城通向西北的關口也就在手裡。」
母親猛然抬起了頭。
二姨母仍笑得天真溫婉,像是在同姐姐說一樁尋常婚事。
可她那時已經在替尚未出生的兒子籌劃,想著將來如何讓他穩坐太子之位。
就在那一刻,母親認了輸,而且輸得再無怨言。
到了河西后,她收起世家貴女的傲氣,對父親體貼,對族中長輩周到,施恩與立威一樣不缺。
沒過幾年,整個裴氏都習慣聽她安排。
父親和哥哥們對她言聽計從,但她最滿意的仍是我。
閒暇時,她常靠在軟榻上,一面望著京城的方向,一面看我在窗前讀書。每當這時,她總會笑著叮囑:「意兒,我沒能坐上的鳳位,往後要由你坐上去。」
2.
那次話音才落,母親便猛地咳出一口血。
她一生不肯落在人後,這些年又為家中處處盤算,早把自己的心力熬盡了。我撲進她懷裡哭得停不下來,她替我擦掉眼淚,反而安慰我:「意兒別哭,我?之後,你便能回京了。」
她一遍遍告訴我,河西太小,京城才是我要去的地方。
她早替我算好了時機。
也替我算好了去處。
母親去世一個多月,外祖父果然寄來親筆信,要把我接回顧家,放在外祖母身邊教養。
父親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很快備好車馬,派人送我進京。
顧氏人口興旺,兩位舅父膝下共有七八個嫡女庶女,容貌性情各不相同。
她們個個受過精心教養。
最出眾的是大姐姐顧清婉。
聽說她三歲識字,長相又像二姨母,自幼便常住宮中,與當時還是太子的蕭承曜一同長大,也是顧家認定的未來太子妃。
人人看他們是青梅竹馬,也認定她必會成為皇后。
有她在前,其他顧家姑娘不必再搶那個位置,只需各自選一門合適的婚事,替未來的皇后多添助力。
我這個寄居的外姓表妹,就更不必顯得有本事。
我像是忘了母親臨終的囑託,日日陪外祖母說笑,只求她老人家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