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宴上,有人來報,我的好友阿蘅落水了。
我急著往池邊跑,眼前卻忽然閃過一幕又一幕。
那些畫面並非夢境,更像是另一個我親身經歷過的一生。
阿蘅被我的未婚夫顧驍救起,兩個人溼淋淋地抱在一起,她也因此壞了名聲。
顧驍藉口顧全兩家體面,退掉與我的婚約,轉頭娶了阿蘅。
婚後,他卻處處苛待阿蘅,反咬她心機深沉,故意落水攀上自己。
阿蘅總覺得虧欠我,被困在侯府後院,連一封求救的信都不敢送出來。
她還未滿二十歲,便鬱鬱而終。
她?後,顧驍反倒裝起深情,接連納了幾個容貌像她的妾室,讓所有人都忘了他活著時如何折磨她。
看到這裡,我再也站不住了。
我一肩撞開正要下水的顧驍,自己跳進池中。
這個晦氣男人,這一回休想再碰阿蘅姐姐。
我拼盡力氣將阿蘅拖上岸。
她渾身溼透,抱住我便哭了起來。
「阿寧,幸好這一回拉我上來的人是你。」
我猛地僵住。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記得。
想到她前世枯瘦?去的模樣,我鼻子一酸,也伏在她肩頭放聲大哭。
「阿蘅姐姐,好在我趕上了。」
「一切都還來得及。」
1.
我和阿蘅哭著哭著,又抬頭看向彼此。
我們眼裡裝著同樣的震驚,也裝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池岸另一邊的哭聲忽然拔高,驚得周圍賓客紛紛回頭。
侯夫人撲到顧驍身邊,一會兒摸他的腿,一會兒檢視他的臉。
「我的兒,誰把你傷成這樣?」
她猛地抬頭瞪住我。
「是不是沈昭寧動的手?」
顧驍倒在池邊,左腳踝高高腫起,臉色也疼得發白。
方才我一心只想搶在他前面救人,撞開他時根本沒有收力。
他踉蹌著跌出去,腰肋撞上石凳,腳腕也崴得不輕。
長公主披著外袍走來,沒有理會侯夫人的哭鬧,只命府醫先看傷。
府醫仔細檢查過後,起身回稟:
「殿下,顧世子的左腳扭傷,肋側也有挫傷。好在沒有傷及筋骨,靜養半月便能恢復。」
侯夫人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哭得更響。
「驍兒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種罪?沈昭寧當眾行兇,長公主一定要替侯府主持公道!」
我生來力氣便比常人大。
剛出生時,哭聲都比別的嬰孩響亮。
母親替我取名字時,還曾同父親爭論了半日。
母親看著襁褓裡的我,認真道:
「便叫昭寧吧。願她這一生安穩寧和,少受些苦。」
父親卻指著我的胳膊笑。
「哪裡寧得住?你瞧她這副結實模樣,將來只怕比她哥哥還能鬧騰。」
後來我越長力氣越大,倒真應了父親那句話。
回京以前,母親再三叮囑我,讓我收著些力氣,別嚇壞京中這些身嬌體貴的人。
今日一急,我把她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我將溼透的阿蘅護在身後,朝長公主跪下。
「顧世子確實是我撞傷的,我認罰。醫藥診金也由沈家承擔,只求殿下先讓人帶阿蘅更衣診脈。」
阿蘅撐著我的胳膊,也跪到我身旁。
「殿下,是我落水在先。阿寧為了救我,才會誤傷顧世子。」
她渾身都在發抖,嘴唇也凍得沒有血色,卻仍不肯讓我一個人擔下侯府的怒火。
「若一定要罰,請連我一起罰。」
我轉頭看她。
她也正望著我。
周圍賓客的目光在我們與顧驍之間來回游移,誰都不明白,我們兩個剛從水裡出來的人,為何會抱在一起哭得那樣傷心。
只有我和阿蘅清楚。
我們並非尋常的後怕。
我們是從同一個沒有出口的噩夢中,重新活了過來。
2.
長公主讓我們起身,又命人送來乾淨披風。
「誤傷歸誤傷,救人歸救人,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處。」
她先看向我。
「顧世子的診金由沈家承擔。至於其他的,等徐姑娘看過府醫再說。」
她沒有讓侯夫人繼續糾纏,只吩咐侍女將阿蘅扶去暖閣,又讓府醫隨後過去診看,免得嗆水傷了肺腑。
安排妥當後,長公主拉過我的手,仔細看了許久。
她眼中沒有侯夫人期待的怒意。
「你母親年輕時也是這樣,認錯快,護人更快。」
我愣了愣。
「殿下認識我母親?」
「自然認識。」
長公主笑道:
「她那時愛讀書,也愛採藥,性子看著溫柔,認定的事情卻沒人勸得動。」
我老實承認:
「母親教過我琴棋書畫,可惜我一樣都沒學好。我只喜歡騎馬、長槍和蹴鞠,她總說我把她半輩子的耐心都磨光了。」
長公主聽得笑起來,像是透過我,看見了許多年前的故人。
「當年本宮也喜歡騎馬,還親手組過一支女子馬球隊。」
她轉頭望向池畔新綠的柳枝,笑意漸漸淡去。
我曾聽過一些關於她的舊事。
年輕時,她也曾縱馬出城,不肯按照旁人替她安排好的路走。
後來,一紙和親詔書將她送出京城。
那些鮮衣怒馬的日子,便再也沒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道:
「可惜一轉眼,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阿蘅在暖閣換過衣裳,很快便重新回到我身邊。
長公主看了看我們。
「三日後是皇家春獵。
你們在邊關長大,總不會連馬都不會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