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醒舊夢_第3章 我真的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她用力點頭。
「做到了。」
「我的阿寧,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將軍。」
4.
我記起幼年時,我和阿蘅,還有她的兄長一起讀書。
教書先生是個白鬍子老頭,起初並不願替兩個女孩啟蒙。
母親付了雙倍束脩,他才勉強答應收下我們。
可到了課堂上,他丟給我和阿蘅的只有《女誡》,讓我們務必背熟。
他教阿蘅兄長的卻是: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我聽得很不服氣。
我也想帶吳鉤收關山,也想登上凌煙閣建功封侯。
白鬍子先生當場發了火。
「胡鬧!女子怎麼能行軍打仗,又怎麼能封侯拜相?」
我扯掉他一把鬍子,轉手指向只會流鼻涕的阿蘅兄長。
「先生難道看不見?他究竟哪一點比我強?」
「去年徐伯父考校武藝,我一槍便把他送出幾丈遠。」
先生捂著下巴,仍說女子沒有上戰場的資格。
「本朝立國以來從未出過女將軍。你連戰場都上不了,還談什麼建功立業?」
我半點沒有被他嚇住。
「那我便做大梁第一個女將軍。」
「我早晚會收復河西三州,把北戎人趕回草原。」
「到了那一日,先生得心服口服地稱我一聲沈大將軍。」
先生沉默許久,慢慢撫平桌上被我壓皺的書頁。
「好志氣。」
「若你當真能收復失地,便是讓我日日向你行禮,也不算什麼。」
第二天,先生便向賬房請辭,揹著行囊回鄉了。
從那以後,我再沒有正式的啟蒙老師,只由母親教我認字。
我不通經義,也不會作詩,唯獨兵法學得不錯。
父親說,不懂兵法的人進了軍營,只能做衝鋒陷陣的大頭兵,絕不可能成為將軍。
如今聽阿蘅說我前世真的做到了,我心裡的歡喜怎麼也壓不住。
我纏著她問了許久,她卻只記得零散片段。
最後,她握緊我的手。
「春獵會有刺客。」
「我記不清刺客從何處出現,只記得御駕遇險。阿寧,這件事不能只靠我們兩個人。」
當天晚上,我們便將此事稟告了長公主。
長公主沒有追問那場夢究竟從何而來,只盯著我們看了許久。
「本宮可以暗中增派人手。」
「但刺客既敢在皇家圍獵動手,禁軍之中必有內應。此事不能聲張,否則只會打草驚蛇。」
她最終決定春獵照常進行。
表面上一切不變,暗中卻重新調整了護衛的位置。
而我被安排在距離御駕最近的地方。
5.
春獵那日,顧驍竟也來了。
他的腳傷尚未痊癒,走路時仍一瘸一拐。
府醫分明叮囑他靜養,他卻命隨從獵來一隻白兔,親自捧到昭華公主面前。
「殿下,這隻白兔沒有一根雜毛,是臣特意為您尋來的。」
昭華公主連眼皮都沒抬。
「本宮不愛養兔子,顧世子自己留著吧。」
顧驍碰了一鼻子灰,仍不肯走。
「殿下若不喜歡兔子,臣再去替您獵一隻白狐。」
他話音未落,東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黑衣人從樹林中衝出,箭雨緊跟著落下。
早有準備的侍衛立刻合攏陣形,將皇帝護在中央。
可刺客中果然混著熟悉圍場路線的人。
幾名黑衣人繞過外圍護衛,直奔御駕而來。
我提槍迎上,先挑開射向皇帝的箭,又將衝在最前面的刺客掃落馬下。
混亂中,顧驍堅持騎來的馬受到驚嚇,猛地將他甩了出去。
那匹馬拖著韁繩衝進林中,他則順著斜坡滾進深坑。
沒人顧得上救他。
一名刺客從側面撲向皇帝。
我被另外兩人纏住,來不及回身。
阿蘅離得最近,竟徒手攥住了刺來的短刃。
鮮血立刻從她指縫中湧出。
她明明最怕疼,卻始終沒有鬆手。
直到我趕來將刺客一槍掃倒,她才踉蹌著退到一旁。
刺客很快被盡數控制。
長公主提前更換過值守位置,也因此抓住了藏在禁軍中的內應。
我守在府醫身邊,看著他替阿蘅縫合傷口,心疼得坐立不安。
「她的手以後還能彈琴嗎?會不會留下毛病?」
府醫尚未回答,阿蘅先彎起眼睛。
「其實我沒有那麼喜歡彈琴。」
「比起彈琴,我更想看你拿槍。」
皇帝隨後親自前來看她。
「今日若不是你,朕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救駕有功,想要什麼賞賜?」
阿蘅忍著手疼,鄭重跪下。
「臣女不要金銀,也不要封賞。」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
「臣女只求陛下準沈昭寧進入金吾衛,任校尉,獨領一隊。」
朝臣中立刻有人站出來反對。
「陛下,沈姑娘尚未及笄,又從未正式入軍,怎能領金吾衛的人馬?」
皇帝冷冷看了那人一眼。
「她自幼在邊關長大,熟讀兵法,方才護駕時又接連斬刀數名刺客。」
「你方才躲在馬車底下,如今倒有膽量議論誰能領兵了?」
那人漲紅了臉,再不敢出聲。
皇帝沒有直接將高位交給我,只下旨讓我試任金吾衛校尉三個月。
若三個月內不能服眾,便自行離開。
我接旨時,先看見阿蘅掌上滲血的白布。
她朝我笑了一下,彷彿這個機會比她自己的傷更值得高興。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
她不只想救我避開顧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