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滄浪_第十四章 我對司念說
我對司念說。
「父願在前不可忤逆。不是不報,只是不能。」
只是不能。
這四個字,定住了我六年的痛不欲生。
司念沒說話,他一時間沒回過神,只有滿臉怔然。
很久很久,我聽見了一聲嘆息,便再也無言。
誰都不知道,這些年,我已經將這天下,這江山,這王朝,牢牢攥到手裡。
若非李玟狗急跳牆,我自不會同他短兵相接。
我不殺他,我要將他踩入塵泥,終不可逆。
十四
司唸經此一役,好不容易調養好的身子又回到先前,連走路都苦難。
當年那傷及心脈的兩劍,讓他只剩下一口氣,憑著恨吊在人間。
若他想要復仇,只有先殺了我,可殺了我,他便沒有了倚靠,掌不了整個將軍府。
那枚兵符在他指尖,卻成了一個精緻又可笑的玩具。
可他只是固執地望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的目光有時候落在窗外,有時候又去角樓,固執地望著那萬家燈火。
我覺著他是想要說服自己,可終究是無能為力。
誰又能真正放下血海深仇,去成全千萬人呢?
畢竟,南平的土地上,灑得是他爹孃姊妹的血。
在他病下的時候,我給李玟寫了辭官書,他不敢不籤。
我將刀夾在他脖子上,逼著他,給南平王府一個清白的真相。
可人死,卻永不能再生。
這一切清白正名,對司念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司念在病好轉的那一日,就來同我辭別。
他問我,要守著這個國,還是守著這位君。
我搖了搖頭,其實想和他一起走,但我和他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知道,他一日不死,報仇的心,便一日不會歇下去。
到了今日,所有的兒女情長在仇恨面前,都不足而論。
臨走前,他上前一步,卻又止在了一步之外。
他看我的眼神,深沉發苦,像是有太多的話要說,但每一句都夾著血肉,無法宣之於口。
最後,他還是妥協了。
司念和我說,若是十年後,滄浪洗去刀尖血,若我與他情意未變,就在少時打馬的山谷再聚一面。
到時候恩仇兩清,重頭來過。
我笑著答應了他,就看著他和心腹,相互攙扶著,走出了將軍府的大門。
他走之後,我也沒有留下來。
我去了很多地方,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記不過來。
李玟有了我的鞭策,倒是越發勤勉,盛世如舊,太平萬載。
聽說他今歲又遇到了幾次刺殺,但命大福大,到底是保住了性命。
我在人間遊蕩了十年,看遍了春花秋月,心中卻越發寂寥。
但我知道,有人還在等我。
十五
第十年春,草木漸深,我涉水而過,終是到了那記憶中的山谷。
那裡仍舊是荒無人煙,記憶中的歪脖子樹,卻是大限已至。
我在那裡站了很久,他沒有來,來的只是一塊早到了十年的碑,上面寫著是司念二字。
背身古舊,碑文上刻的是永安四十年春,五月初九。
他離開將軍府的第三日,病死成冢。
司念沒有等到第十年,誰也洗不了,他心上仇血。
這世上哪有什麼恩仇兩清,只有不死不休。
我靜默地看了一會兒,將那碑上空塵拂去,卻驀地看見一行小字。
風吹日曬,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