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滄浪_第四章 將軍
「將軍,這是在可憐我嗎?」
我攥緊了衣角,卻是用了力,摁回了他拒絕的手。
天光淒涼,涼意乍起。
我替他繫緊了披風的錦帶,抬頭對上他那雙夾雜著恨的眼睛。
分明是親密無間,分明是兩小無猜,如今鼻息之距,我和他卻只剩下一句話。
我說,「若你想要報仇雪恨,就不要病死在風口。」
司念眸光一頓,嘴角勾起一抹陰寒的笑。
下一刻,他的手卻攥緊了我的手腕。
力氣很輕,卻寒涼如冰。
「莫非白,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大開眼界。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我卻從他的眼中讀懂了。
曾經他求不得放不下的小娘子,千方百計想要求娶的心上人,如今卻恬著血海深仇,眼巴巴地湊上來。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最終一把拽下身上的披風,惡狠狠地砸在地上。
臨別時,還當著我的面,踩了兩腳。
「將軍,若你還要點臉面,就莫要再來我跟前了。」
這話說完,他頭也沒回,踉蹌地邁入蕭瑟秋風中,只留我靜靜地望著。
我告訴自己,這是我罪有應得,可心卻還是會疼的。
這些疼,總在夜深人靜時,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壓在肩上,卻越發痛不欲生。
只有沉默接受,或者狀若無動於衷。
但府上卻從未有一日消停過。
那些想要取司念性命的刺客,卻仍舊隔三岔五地來鬧事。
並且,一波比一波厲害。
為了不讓將軍府的暗衛折損,我只能尋一個僻靜且離司念近的屋子歇下。
當司念從睡夢中驚醒之時,正看著我拎著人頭,站在清晨的寒風中,森然而立。
他愣了很久,終於看清了夜風中的人是我。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八次了。
他剛想開口,卻先咳出來一口血,我才驚覺是夜風寒涼,忙走上去關窗。
他就盯著我的一舉一動,眼眸沉沉,如欲雪的天色,生冷死寂。
卻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
「將軍殺了這麼多人,可還睡過一日安穩覺?」
我關窗的動作一頓,手上的血,在窗欞上留下一個清晰沉重的掌印。
其實從未有過。
但我卻自欺欺人地說,「為國為民,天經地義。」
他的笑很蒼涼,甚至是帶著瘋狂。
那大概是司念第一次衝我發火,甚至是衝我咆哮。
也許是因為他想到了那汙名未洗的南平王府,也許是想到了我的鐵石心腸。
「為國為民?將軍到底是為國為民,還是為你那求不得的天下之君?」
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我用盡生平所有力氣,才能讓自己繼續無情下去。
我說,「司念,南平王府一事,並非我願。」
他又咳出來一口血,我想上前扶住他,可探手的那一瞬間,他避開了我沾滿鮮血的手。
「髒。」
「莫非白,你的手真髒,卻妄想用天下大義來粉飾自己。你對得起你的父兄,對得起莫家的列祖列宗嗎?」
我攥緊了拳頭,剛想說話,身後又傳來陣疾風。
手起刀落,那將死未死的刺客濺出來最後一道溫熱的血,就橫在我和他之間。
這是歷經生死,才能培養出來的果決。
我看見司念神情一滯,不過片刻,那鋒芒又重新匯聚。
他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緩緩站起來。
眼中刻骨的恨意,幾乎逼得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走得極慢,一步一步,卻像是在夜色匍匐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