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滄浪_第七章 我搖搖頭

我搖搖頭,寂坐了片刻,倏爾起身。

「小世子,現在在何處。」

司念身子好了些,倒不必一直在屋中養病了。

我是在望月亭找到他的,他點了一盞孤燈,坐在湖邊,搖搖欲墜。

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側臉,神色淡淡,悲喜難辨。

風灌進了他的衣袖,同時也吹起來幾張飛灰,他若有所察地轉過身,卻瞧見了站在夜色裡的我。

我原以為他要再譏諷我的時候,他眼神卻流露出來些許憐憫。

若說先前的恨讓我痛心疾首,那眼下這一抹憐憫,卻讓我肝腸寸斷。

對於我父兄的死,他又知道了多少?

四下無人,我走上前,給那火盆裡添了幾張祭奠亡魂的黃紙。

他突然問我,「這是給我爹燒的,還是給你爹?」

偌大的宗祠,熙攘的門楣,如今只凋零成我與他,獨自困守著。

我說,「司念,我都知道了,你去崔河,是為了我,對嗎?」

我無法形容司唸的神情。

由呆滯到愣怔,輾轉成了震驚和不解,最終成了一種扭曲。

他昂著頭,似乎是不敢置信我能這麼平靜地問出來這麼一句話。

當然,接下來我的話,卻是逼得他吐了一口血。

那血濺在我的臉上,腥甜發熱。

「因為陛下發現,你在查探我父兄的死因,所以才會狠心,滅了南平王府。對不對?」

他連坐都坐不住,就要往湖中仰去。

我雙臂如鉗,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地盯著他。

「對,還是不對?」

他身後是湖,湖上是月,月下倒影出來我的面容。

我也說不好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但司念替我說了出來。

他說,「莫非白,你怎麼長成了這樣一隻冷血無情的怪物?」

他手上的力氣陡然變大,卻不像是我記憶中,那隻剩半口氣的病秧子。

我不敢用力,卻被他猛地摁在地上。

緊接著,是一道響亮的巴掌,落在我的左臉上。

我愣在原地。

他神情苦澀,語調沙啞,卻是擲地有聲,敲得我心魂發震。

「你難道不知你莫家一族,是被你效忠的天子的害死的嗎?」

「你助紂為虐,去當他李玟的走狗——你當真如此愛他!愛到連你全家的性命,都可以枉顧了嗎?」

我咬牙,感覺自己喉頭一陣腥甜。

「我原當你是矇在鼓裡,以為你也是可憐人,到底未捨得下手。未曾想到……未曾想到…..」

他痴笑一聲,想要掐死我,卻是在沒有力氣。

我說,「司念,若你想要報仇,殺了我,就罷了吧。」

我這一生,到了現在,本就是行屍走肉。

李玟是陛下,縱是有萬般錯,那也是為國為民。

這是我爹告訴我的。

他說陛下並非善類,但定是明君。

莫家雖死,但不必怨,也不能怨。

我是跪在他身側,答應了他的遺言,說定以性命護之。

含著恨,為他定這天下與眾生。

我又怎能不恨。

司念聽懂了我的話,他目光一怔,似乎沒想到事到如今,我還能這樣執迷不如。

我只看見他手上寒芒乍露,是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

他的眸光冷得連最後一絲眷戀都沒有,「好,那我就殺了你。」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也沒有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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