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滄浪_第三章 反正這一生

反正這一生,本也是活夠了的。

司念養傷的那段時間,為了讓他心情好些,我便不時常回府,只是加強了府上的暗哨。

他傷倒是好全了,但他是罪臣,陛下的賜婚聖旨外還寫了一句話。

非聖命不得出將軍府。

我知道他素來愛遊覽大好山河,陛下自然也知道。

這番旨意於司念而言,無異於是凌辱之上再加一道誅心。

他出不了府,又有陛下派來的人隨時隨地盯著他。

我鮮有幾次見他,都看見他坐在視窗,凝視著那方枯井,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

林花謝了春紅,殘蟬別過,便入了秋。

枯葉落在他的衣袖上,我驚覺他已經乾瘦成一具行屍。

我憂慮他可能會投井自盡,只能命下人將府上的湖井全都給填上。

然,這一舉動,算是撥動了司念那最後一根弦,他終於從深仇大恨中醒過神來,看見了我。

那天我下了朝,他就站在我的書房之中。

君子景行行止,那身華服套在他身上,單從背影,也能窺得幾分當年小世子的風采。

他轉過身,垂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將軍時常不在府上,管家之事,便交給我如何?」

我昂著頭看他,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全都嚥了下去,成了一句,「你開心便好。」

這話說完,他愣了愣,又涼涼一笑。

「不知道將軍父兄身死之時,可有人勸你,開心就好?」

那一瞬間,我攥緊了手中的劍。

其實殺他不用刀,我一隻手就可以掐死眼下的他。

但我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心神,無可無不可地說,「若有人這樣說,我定然也是歡心的。」

司念動作一頓,我看出來他也是想說些什麼。

看出來他想問我,到底是什麼讓我變成現在這樣鐵血無情,連心腸都是冷的,硬的。

但最後他自嘲一般地扯了扯嘴角,收攏衣袍,就離開了書房。

直到他走到院前那棵歪脖子樹下,才對左右的侍才說,要砍了那棵樹。

一眾人不明所以,忙來詢問我,卻被我擺了擺手。

「一切隨他去。」

府上的人匆忙砍了樹,我就盯著那枝枝葉葉落了一地。

恍惚間,記憶又飄到了少時。

那時候他總愛追在我身後,說讓我不要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我年歲小,只愛同父兄商討兵法,全然沒有什麼男歡女愛,只和他說世上男兒全是歪脖子樹,不必去自討苦吃。

司念不以為然,卻反在我屋前種下了這一茬。

爹孃大怒,我卻沒讓他們砍。

如今,倒是被他親自砍了去。

我心裡不知怎麼就空了一塊,晦澀難忍,但也知道自己這是自討苦吃,罪有應得。

想必是那天砍樹給了他靈感,司念便報復似的,大動草木。

兒時的一切,悉數拆毀焚燒。

我就與他隔著大火,遙遙相望。

他能做什麼呢?

他只能做這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司念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從那血海深仇中回過神來。

我覺著他應當不是這樣優柔寡斷的人,能讓他肝腸寸斷的,是我領兵逼死了他的父兄。

每逢我下朝之時,總能看見他站在望月亭邊,眺望著舊南平王府的故居。

落霞漫天,簌簌枯葉下,只能望見他一雙清寒的眼。

那雙眼再看向我時,卻再無少時的情誼,徒留經久難消的恨意。

思前想後,我還是試探性地走上前,解下了披風搭在他肩上。

距離他一寸之距,司念冰涼的指尖,止住了我的動作。

他側過頭看我,譏笑又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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