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有人都知道陸晏舟死了,死在大婚前夜。
他的親兵跪在地上告訴我:
“夫人,侯爺走得慘,連屍首都沒留下。”
為了全這一世夫妻的名分,我吞下毒酒,一步一步走上斷崖。
我想著,黃泉路上冷,我得快點去追他。
可崖頂等著我的,不是屍骨,是一場歡聲雷動的慶功宴。
帥椅上,陸晏舟完好無損地坐著,懷裡攬著打賭獲勝的葉蓁。
周圍的將士都在笑,笑我像個自作多情的傻子。
葉蓁晃著酒杯問他:
“侯爺,這出殉情大戲,可比戲臺子上精彩?”
陸晏舟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
“胡鬧夠了就過來,本侯親自迎你進門。”
腹中的劇毒開始發作,疼得我渾身發抖。
陸晏舟終於察覺不對,慌張地朝我跑過來。
我揮開他的手,往懸崖邊緣退了一步。
“陸晏舟,你的戲我看完了。”
“可我不能再陪你演了。”
......
“阿挽,別鬧了!”
我的袖角,從陸晏舟指尖擦了過去。
腹腔裡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可我沒能躍下懸崖,他的親兵和副將沈毅動作更快,合力將我從邊緣拖了回來。
我喉頭一甜,一口黑血嗆在冰冷的岩石上。
葉蓁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挑著眉,嘴邊的嘲弄還沒來得及收乾淨。
“沈挽,你這是演哪一齣?”
她提著紅綃裙襬走下帥臺,靴尖踢了踢我身前的碎石。
“不過是晏舟與我打了場勝仗,贏了你一句生死相隨的賭注,你倒真在酒裡摻了苦膽汁,做戲給誰看呢?”
陸晏舟快步上前,皺緊了眉頭,像是覺得我鬧得實在不像話。
“沈挽,適可而止。”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平日治軍的不耐,容不得人反駁。
“大喜的日子,你喝什麼東西嚇唬人?”
“本侯不過是順著蓁蓁的話,試一試你在北疆三年,到底是不是真把我放在心尖上。”
三年。
北疆風雪裡,他被圍困孤城,我單騎出關替他搬救兵,胸口中箭險些喪命;
他說回京便八抬大轎娶我,我散盡沈家家財,為他的北府軍置辦冬衣。
今天,是大婚前夜。
他卻讓全軍合謀,騙我他萬箭穿心,死無全屍。
為了趕上他的頭七,為了做他的亡妻,我毫不猶豫地飲下鶴頂紅。
“試一試……”
我喘著粗氣重複他的話,呼吸一次,便帶出些細碎的血沫。
抬眼看去,他身上那件嶄新的侯爺蟒袍,金線刺繡晃得我眼睛生疼。
“陸晏舟,鶴頂紅……沒有解藥。”
陸晏舟的神色冷了下來。
眼底最初的那點慌亂,也被我的不知趣磨沒了。
“鶴頂紅?沈挽,你何時也學會這般滿嘴謊言了?”
他站起身,低頭撣了撣衣襬上濺到的塵土。
“軍醫何在?給她瞧瞧!”
“看她是真中毒,還是故意吞了催吐的草烏,在這兒攪亂全軍的興致!”
兩個軍醫提著藥箱上前,手抖得厲害,指尖剛搭上我脈門,臉色便白了。
“回、回報侯爺……脈象浮大而無根,氣血逆亂,這、這確實是……”
“沈副將!”
打斷軍醫的是葉蓁,她輕笑一聲,靠在陸晏舟身側。
“沈軍醫可是沈挽本家的大夫吧?這府裡上下,誰不知道挽姑娘馭下有方。”
“晏舟,明兒一早禮部還要來宣讀封誥,今夜若是任由她撒潑裝病,滿京城的勳貴怕是都要笑話你治家無方了。”
陸晏舟的眉頭擰得更緊。
他垂眼看著地上蜷縮抽搐的我,臉上一點點冷下來。
在他看來,我是在逼他就範,拿苦肉計逼他當眾懲罰葉蓁。
“扶她回房。”
背過身去,陸晏舟的聲音又硬又冷。
“傳我的令,不許任何人給她送參湯補品!”
“既然喜歡裝病抗婚,就讓她自己在冷院裡清醒清醒,什麼時候肯認錯,明日吉時什麼時候再上花轎。”
“晏舟……”
我想抓住他的戰袍下襬,想告訴他,我的五臟六腑真的已經爛了,我快看不清他的臉了。
伸出去的手,卻什麼也沒抓到。
連頭都沒回,他就攬著葉蓁的肩,走向燈火通明的帥營。
“諸將歸席,繼續飲宴!”
命令洪亮乾脆,我壓抑不住的呻吟,很快淹沒在歡呼與鼓樂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