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被人間供成邪神,他們就送來三千名童男童女。
我一個也沒碰,命人把那些哭得喘不過氣的小崽子趕緊抱回去,然後留下兩句話:
——以後祭拜我,不必再刀人。
我要吃的,是你們凡人原本可能走完、最終卻沒走的人生。
1.
我的神諭被祭祝帶下山,山腳頓時炸開歡呼,連遠處林子裡的鳥都驚飛了。
三千戶人家跪得密密麻麻,額頭磕破了還不肯停,哭著齊聲誇我:
「邪位上的神君,原來也肯憐憫凡人!」
我翻到神龕背面想睡一會兒,聽完反而更煩。
尤其煩他們把一個邪神誇得像廟裡的菩薩,這也太冒犯了。
凡人蠢起來,總能超出我的見識。
幾千年裡,他們求雨刀羊,消災宰牛,如今也不知跟誰學了獻祭邪神,竟還挑童男童女。
人肉難吃得很。
對我這個層次的邪神來說,張嘴吃人更是丟臉。
血肉裡無非幾樣味道:怕、疼,還有臨?時那點求生念頭。
運氣好些,能嚐到一口忽然翻起來的愛或恨。
頭一口尚算新奇,吃上幾回,也就跟酒肆每天燉的那鍋肉一樣。
再吃就倒胃口了。
我真正饞的,是那些從來沒發生過的事。
拿一名年方十七的少女來說......
原本到了明年春天,她會從婚轎前逃走,搭上南去的商船,在商路上吃幾年苦,最後竟真能在姑蘇賃下一間鋪子。
她一輩子不嫁人,?前那日還能坐在鋪門口曬太陽,拄著竹杖罵隔壁茶肆又漲了價。
這條命若真走到底,不過五六十年。
但若十八歲那一關,她留在了家裡?
那條路便會一直懸著。
它懸在那裡,結局永不落地;現實無從磨損,半點狼狽都沾不上。
這樣的東西才叫妙——
神明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可能」。
世上沒有哪一種滋味比它更甜。
因為人們永遠都會美化那條沒有走過的路。
次日,我的祭司抖著腿來請教:
「神君所說的未成之生,凡人該怎樣拿來作祭?」
我瞇起眼,隨手舉了個例子。
「拿你來說,心裡不是一直惦記著掛冠歸里?」
祭司臉色微僵,腰卻彎得更低。
我笑起來,果然叫我說中了。
他家境貧寒,三十七歲才中進士,在京裡熬了十年,俸祿沒多多少,病倒添了一身。
每到深夜,他最想做的就是掛冠回鄉,買三畝薄田。
幾畦豆子,一群雞,再用木頭撐起滿院葡萄藤。
七月果熟,他就能躺在藤蔭下,搖著扇子納涼。
那幅景象已經在我眼前長得很圓滿。
我舔了舔唇,指尖發癢,催他快些決定:
「把這條路給我,我保你此後仕途順遂。」
他吞嚥一下,眼睛一下亮了:「神君,獻了以後,我要付什麼代價?」
「你這輩子,再也辭不了官。」
「哪怕我自己想走?」
「你再想,也走不出去。」
「那......若陛下把我罷了呢?」
「哪來這麼多廢話。」我斜睨他一眼,「就算是天塌下來,你也會換個法子留在官場。」
他的臉一點點白下去,兩隻眼卻亮得嚇人。
我已經聞見香氣了。
那條沒被走過的人生浮在他身後。
院牆是青磚的,藤上掛著成串熟葡萄。
泥地被雞爪翻出一道道淺溝。
一個快六十的老頭靠著竹椅打扇,膝頭睡著年幼的孫女。
這才配叫祭品。
掙扎半晌,祭司把心一橫,額頭貼地,「這條路,我願意獻給神君。
」
下一刻,那一整段人生滑進我口中。
那股甜意讓我捨不得立刻嚥下。
葡萄架下安度晚年的那個人,就此從世間全部未來裡消失。
三載一過,三品官服穿到了他身上。
此後熬了二十載,他最終?在官場上。
聽說斷氣前,他嘴裡翻來覆去只念著葡萄。
2.
新祭法沒過多久便傳遍人間。
在他們看來,舍掉一件「尚未發生的事」,自然比刀砍斧剁、當場放血划算。
最早來求我的,多是亡命客、欠債人和走投無路的窮漢。
他們獻來的,無非「改邪歸正」「兒孫繞膝」「與妻白頭」之類。
我收下祭品,再留他們一條活路。
我的名聲傳開後,商人、官吏和讀書人也來了。
有個商人舍了「散盡家產、歸隱林泉」的可能,往後果然富可敵城。
只是病得起不了床時,手指仍在被面上撥算盤。
一名將軍舍掉「臨陣退卻」的可能,從此人人頌他勇猛無前。
於是後來不管碰上任何?局,他都只能往前衝。
最好吃的祭品,卻來自一位皇子。
他趁夜獨自進殿,在我座下跪得端端正正:
「孤把退離帝位之爭的這一生,敬獻神君。」
那滋味蕩氣迴腸得很,我足足回味了七天。
因為他確實可能放手。
在那條人生裡,他爭到心灰意冷,退出京城,只求了一個尋常藩王的封號。
新帝登基次年就清洗宗室,他借?遁逃到西南,在山城裡換了姓名,另娶妻子,也有了孩子。
四十八歲時他就胖得走不動,?時牙都掉光,史官甚至都沒有把他記入史冊。
如此完整的一條命,他卻輕易送給了我。
皇帝的寶座最終落進了他的手裡。
逼宮當日,他刀?兩名兄弟,又逼?親叔父。
連當年扶他上位的舊臣,也被他逐一貶謫、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