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不吃人,只吃【可能】_第6章 人家來求平安
」
「人家來求平安,他吃的是將會夭亡的後代;人家求富,他又把那戶可能絕嗣的結局吞掉。」
「後來八百里內家家催生,人人求多子多孫,他的香火旺得不得了。」
我聽得來了興趣,「照你說的,他該過得很滋潤。」
「好得很。」缺牙老邪神笑得難看,「幾十載後,世上再沒有祭品供他,他活生生把自己餓?了。」
我一愣,「怎麼會?」
「還用問?」他抖抖酒壺,把最後幾滴酒倒進嘴裡。
「能入口的東西,都被他自己吃絕了。」
老邪神從供桌跳下,撣著衣襬提醒我,「你的食物,靠的是路沒有被走完。」
「路得有人不停往外走,才能往外長。」他拿酒壺指向殿外燈火明亮的京城。
「得先有人今日走到前頭,明日才會從腳印旁岔出十種別的走法。」
「要是有一天,你把每個人的岔路都吞光,只留同一條道——」
酒壺停在半空,他反問我,「將來一條岔路都不生,你靠什麼填肚子?」
我嗤笑一聲,「你就是膽子太小,才混到今日。」
「沒錯。」
老邪神拎著空壺踉蹌繞過供桌,笑聲在殿中打轉,
「膽小歸膽小,命倒留到了今天。」
14.
昭寧八十五年,我曾看見的那場京城大疫果然來了。
起初只是城南幾戶發熱咳血,後來城門封閉,官府把染疫之人逐個趕去城外荒地。
半年未過完,京城外第十五個埋屍坑也填進了?人。
太醫院再也遮不住,只能伏地認下舊方無用;龍顏震怒,徵召良醫的旨意當天發遍天下。
趕來的人仍是世代行醫的醫戶,翻的也還是那幾本舊書。
太多年裡,凡是不肯照舊方行醫的人都消失了。
他們年少時就把一切「不合祖法」的念頭送上祭壇,成年後自然無人再敢走偏。
我活了還不到百年,竟已親眼看見一個文明因為不肯犯錯,一點點丟掉改錯的本事。
這一次,御座上的人坐不住了。
坐在皇位上的早已換了人,來者是刑場上那位老皇帝的孫兒。
他十四歲即位,到如今才三年。
初見時,他還是個被太傅牽著來行禮的小孩,如今頭上壓著冠冕,腰背卻挺得筆直。
那天他親自到神殿,沒有儀仗,只帶三位重臣。
一進殿,他就請我傳令,讓祭官全都退出去。
我懶洋洋撐著臉,擺手照辦,「什麼事,見不得人?」
冠冕隨他俯下去,他在我面前屈膝:「朕今日有祭品奉給神君。」
聽見祭品二字,我睏意全消;這幾個月官府只顧疫事,連春祭都縮去大半,我的肚子早空了。
「說來聽聽,你捨得給什麼?」
他抬頭,神情鄭重得近乎僵硬。
「請神君吞掉——大雍所有會亡國的未來!」
剎那間,整座殿宇的燈焰同時暴漲。
那片金光逼得我睜圓了眼,此前任何祭品都不曾有這般聲勢。
每一道光,都是大雍可能迎來的?法。
疫病失控,臣民造反,外敵破關,異族南下,權臣篡位,山河分裂,舊朝傾覆後又有人重建江山......
無窮未來從皇帝背後騰起,漫過殿頂,彼此糾纏,像天地間吊著一顆金色巨心,一下一下搏動。
我猛地從神榻上起身,餓得理智幾乎斷掉。
吞下它,我或許幾百年都不必再捱餓。
年輕皇帝跪得很穩,甚至朝我露出一個篤定而漂亮的笑。
「請神君收下這份大禮。
」
飢意催著我露出了獠牙。
我的牙還沒合下,背後有人用蒼老嗓音催促我:「別停,吃下去。」
顧明燭滿頭白髮,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拄杖挪到神榻前,臉朝著我,「這麼香的東西,還猶豫什麼?」
我迎上她的視線,「從前攔得最狠的人,怎麼改口了?」
她不理我,反而轉向年輕天子:「陛下,敢問大雍屬於誰?」
皇帝眉心一擰,「天命在朕,大雍當然歸——」
他身後一名老臣忽然重重咳嗽,皇帝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大殿上再沒有一點聲音。
顧明燭譏諷地笑起來,又望向我。
「儘管吞,索性讓它爛在永世裡。」
「朝代若連覆滅都不被允許,天下就是合上蓋、再打不開的棺木。」
我皺起眉,又看向那條命途,腦中卻浮出老邪神的樣子。
記憶裡,缺牙老東西正霸著我的供桌,用我的酒教訓我。
——路得往外長。
若一個王朝註定永不滅亡,再殘暴的帝王也敗不了國,再腐朽的規矩也塌不下來。
反抗永遠失敗,變化全被堵?。
天下會被做成一件不會腐敗的標本。
而我若把標本吞了,.........將來還去哪裡找新的路?
年輕皇帝霍然起身,臉色變得煞白,「神君!」
我把嘴合上。
「這一份,我不要。」
15.
少年天子久久伏在寒涼的殿磚上。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兩旁燭焰明明滅滅,
十七歲的年紀終究撐不起那副鎮定,跪久以後,紅意從他眼底浮出來。
「神君,朕......朕的命繫著江山,所求不過是讓大雍活下來。」
金色巨心雖已散去,那股香氣仍纏在舌根,饞得我胃中發空。
香味勾得我舔過齒尖,「你若只想救國,就獻掉自己在亡國時送命的未來。
」
他猛然抬頭,牙關咬得發顫:
「一旦大雍傾覆,遍地都要?人,神君可曾算過那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