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不吃人,只吃【可能】_第7章 旁邊傳來顧明燭一聲冷笑
旁邊傳來顧明燭一聲冷笑,「陛下可算過另一筆賬?一個永遠不亡的朝廷,會磨?多少人?」
少年皇帝終於失態,手指顫著指向她,卻一句責罵也說不出來。
淚意把他的雙眼燒紅,他卻沒有從地上起來。
他終於不再看顧明燭,抬眼逼問我:「神君究竟想從我們身上拿走什麼?」
......我忽然也想聽聽自己的答案。
百年間,我吃下的人生多得數不清。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丟掉的只是「用不上的路」,丟到今天,世間竟快只剩同一條路。
我對上那雙發紅的眼睛,第一次改了口:「舊祭品吃夠了,往後換樣東西。」
神殿頓時安靜。
皇帝用手背擦過眼尾,聲音發啞:「新祭品是什麼?」
我告訴他,「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收你們自己的人生。」
「新祭品就在你們心裡——」
「你們強塞給旁人的那段未來。」
殿裡沒有人聽明白。
我忽然朝皇帝身後望去,盯上那個方才咳嗽的老臣。
我曲起一根手指,把人喚到腳邊:「跪近些。」
老人摸不清我的意思,渾身發抖地跪到近前。
「說說看,你家幼子究竟願意過哪種日子?」
他不作聲,把頭埋得更低,可我已經看見答案。
他家幼子剛滿十七,心思全在遠海;床板下面壓著三冊海輿圖,每頁邊角都已磨毛。
家中三代都是顯宦,父兄皆在朝堂,他偏想登上泉州商船,遠赴海上。
為了斷掉這份念想,父親落鎖囚他,又僱兩位先生日夜盯守,只等押他上山獻出「海上商賈」一途。
這股味道讓我頓時有了主意。
「就它吧,你把這條路獻來。」
老臣完全沒聽懂,抬起慘白的臉,「臣要拿什麼......作祭?」
「獻掉你逼幼子入仕的那段未來。」
他的臉瞬間慘白,牽向另一個人的那條命線也被驚得鬆了一鬆。
我走過去,捻起那縷與他人相連的味道。
入口前只嗅一嗅,那股酸澀便讓我......提不起一點興致。
我又走到另一位重臣面前,他身後也有一條命途濃得快凝成實物。
本來到了明日,他會在早朝出列:「疫亂之際,庸醫借試方散佈邪說,請陛下一概查禁。」
皇帝一旦准奏,京城所有未得太醫院核准的藥方都將停用,幾個私下改方的年輕醫者也會被捕入獄,?在牢中。
指尖沿著那條未來一劃,我點中了它,「這一份正合我的胃口。」
院使聽得發懵:「臣身上何來這樣的祭品?」
「就是你明早準備遞上去、要把民間新方全都封掉的奏請。」
他神情大變,「臣只是擔心庸醫害人。」
「理由留著上朝再講。」我捏住那團將要成真的未來,「眼下把它獻給我。」
院使像被釘在原地。
「獻不獻?」我彎起嘴角,「你也可以不獻。」
他肩頭才松,我就貼到他眼前笑道:「不肯交也成,我從你自己的未來裡取。」
血色從他面上褪盡,「神君饒命——」
「別怕,我不碰你的肉。」
我的指尖點在他眉心,無數條未來立刻從他身後撐開。
「再敢封住別人的活路,我就從你餘下的人生中隨意取走一種結局。」
「一直吃到你再沒閒心管別人。」
院使徹底伏地,「臣願獻!」
「禁絕異方」的未來被我扯下來吞了,苦味直衝眉心,險些叫我露出嫌棄。
我把苦味咽淨,轉身問天子,「現在還聽不明白?」
天子的聲音幹得發澀:「照神君的意思......父母今後管不了兒女,官府也治不了百姓?」
「你們凡人為何總愛裝糊塗?」我有些煩了,「隨口勸一句,可長不出這樣濃的味道。」
「可若你關門、斷錢、停糧,再拿律法壓著一個人,叫他不照你的話活便無路可走——」
我舔去齒間最後一點苦味。
「別人被逼著走出的那一生,酸味隔著殿門我都能嗅見。」
我被他們裝傻的模樣逗笑:「既然替人作主是你們的長處,祭品就從這裡出。」
「我要你交出的,正是那份「替他一生作主」的打算。」
皇帝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若他不肯呢?」
我露出一口牙,笑得十分囂張:「那我就吃他。」
16.
從神祠回去才到第三日,兩份詔令先後出了宮門。
頭一份詔書先把施行多年的棄途舊制掀了。
詔書寫得洋洋灑灑,說棄途之制原為定志安民,《棄途條例》推行多年,各地因循舞弊,已經背離設祭初衷。
從今以後,天下學宮撤掉棄途考核;民間若有願,任其親陳,官府不得逼迫勸誘。
第二道詔書卻短得出奇。
「凡可治疫之方,無論有無醫籍、出自何門、是否合乎舊例,一概准予呈試。」
詔令一齣,京城上下全亂了;案頭奏章很快堆高,御史臺接連十七次上疏,罵少年皇帝急病亂求方。
有個老人當殿撞柱,臨?前大罵世道崩壞,先是邪神亂祭,後有妖祟惑君,大雍必亡。
放開禁令後的第一個月,城裡的屍數不降反升。
禁令放開後,民間遊醫把能想到的東西都拿來入藥,醫坊與街巷每日往外抬出各式各樣的屍體。
太醫院藉著?人重新硬氣起來,把奏摺摔到御前,追問皇帝為何明知會亂,仍要壞掉祖宗成法!
御座太高,越發襯得那張少年人的臉毫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