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不吃人,只吃【可能】_第8章 當天深夜
當天深夜,他也像那位皇祖一樣,獨自進了神殿。
他伏身行足禮數,抬起頭時滿臉茫然,「神君......這條路是不是朕選錯了?」
我靠著神龕連身都沒起,「這種問題別來問我,我也沒有答案。」
他抬頭望我,顯然沒料到神會給出這種回答。
「你們凡人真難伺候。沒有路時,怪我把路吃光;如今我把路吐還給你們,你又來問我該走哪條。」
「倘若我早知道答案,何必把路留給你們?」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最終一言不發地離開。
後來仍有許多人?去。
新的藥方一張張送進城,屍體也一具具從城中抬走。
又熬數月,城西藥鋪裡一個常給疫坊跑腿的學徒翻過幾百份病案,終於看出共同之處。
首批染病人家,取水處竟集中在同一口井。
這話起初只換來嘲笑。
行醫足有四十載的老大夫指著他斥罵:連醫籍都沒見過的小學徒,也敢在疫病上開口?
他不再求人,獨自踏遍城西,把每戶病人取水的井標在冊上;泥漿浸透紙角時,他抱著冊子跪在宮門外。
又查了半月,太醫院才承認這條線索值得重驗。
於是有疫的井被封,染病人家分隔開來,全城另取淨水。
城外積雪融成烏黑水窪,我蹲在最高那隻脊獸背上,木匠家的孩子忽然從記憶裡冒出來。
他那條會發金光的醫者之路,早就進了我的肚子。
若那條路還在,他也許能讓這一切快上許多。
那一口舊日甜味,此刻忽然在腹中翻成了苦水。
一定是新祭品太苦了。
我這樣哄自己。
17.
又試了幾個月,那些前一年還吵得要打起來的醫者,終於把各自所得拼成了一套有效辦法。
我沒有再動手安排天下,可?於瘟疫的人數終於開始下降。
顧明燭卻沒有看到最後。
疫病退去大半時,她偏在末尾染了病。
臨?那日,她的眼窩深深陷下去,仍盯著我問:「神也會後悔嗎?」
我連停頓都沒有:「神不會。」
她從枕上擠出兩個字:「胡扯。」
我難得沒有同她計較。
我望向她身後,只剩兩條極細的路,細得連塞牙縫都不夠。
我把聲音放得很低,「顧明燭,命途只餘兩根:眼下這一根斷在今夜,另一根能把你送到明年。」
「把今夜?的這條交給我。」
她把頭偏了偏,唇角卻翹起來。
「你還是吃明年那條吧,那條聽起來香一些。」
我怔住:「你當真願意?......想拿它換什麼?」
笑意沒散,眼淚已經沿著眼尾沒入白髮。
「假如最初那些岔路都還在,人間是不是不會爛成這樣?」
殿裡靜了很久,我才吐出答案:「這一次,我說不準。」
她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點了點頭:「夠了。」
「這也值得高興?」
她垂下眼,再沒回答,安靜地嚥了氣。
18.
凡間又換了朝代,我依舊在每年三月受祭。
新任小祭司盤腿坐上供桌,嘴裡塞著貢梨,問得含混不清:
「你以前見著【可能】就饞,怎麼如今不饞啦?」
「從前確實饞。」
「那你現在吃這種祭品時,臉怎麼總是皺著?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喜歡的樣子。」
這種味道有什麼可喜歡的。
苦味先衝舌根,澀意隨後黏住喉嚨,末了還冒出凡人嘴硬燒焦的氣息。
「沒法子。」我把難吃嚥下去,又說:「我若只顧今日痛快,明日就只能餓肚子。」
「我查過舊祭冊呀——,從前隊伍比現在長好幾倍呢!!」
我皺起眉,伸手奪走她的梨。她撲過來亂打,我還是狠狠咬了一大口。
真難吃啊......,我發了一會兒呆,把梨扔出去老遠。
活了這麼多年,我仍舊弄不懂凡人。
自己的路與別人的路擺在一起,他們最捨得送來的,居然總是別人那一份。
我嘆著氣去拍她的腦袋,「小東西,再活幾年你就清楚人心了。」
她啪地打掉我的手,鼓著臉反駁:「就算你是神君,也不能替我做決定啊!」
「還有,把我的梨還來!」
我怔了一下,隨即笑得眼角發溼。
殿外暮鼓響起,三月暖風掠過長階,神祠門口已經有人排起長隊。
小祭司坐在我旁邊,陪我看他們一個接一個走進殿中。
排到神前的人紛紛抬頭:「今年的祭禮,神君想收什麼?」
我抖去神袍上的灰,認真作答。
不要血,不要命。
你心裡那份替別人定奪餘生、還覺得理所當然的狂妄,才是我要的祭品。
這一口最合我的新胃口。
畢竟你們這個人間——
這樣的東西,多得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