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不吃人，只吃【可能】_第5章 戶部放出賑糧

戶部放出賑糧，更不是強奪他們的人生。」

「敢問神君當年定下的神契，朕究竟違了哪一條?」

這一串文話聽得我頭疼......我皺起眉。

「他們空著肚子畫押，不能算數。」

皇帝莊重地笑道,「照神君此說，人間還有幾份契約能算數?」

「凡人肯賣兒典妻、拿親眷作押，哪一個不是窮到活不下去?」

「若凡有苦衷都不算自願，那麼凡間寫在白紙黑字上的自願，豈不全成了笑話?」

我怔在那裡，竟一時想不出怎樣堵他。

他趁勢逼近,「刑臺上這個女人，壞了神令，還損朝廷威嚴，理當處斬——」

我抬手攔下後話,「這套道理，我認。」

皇帝緊繃的肩膀才鬆了些，顯然以為爭辯已經贏了。

我越過刀斧，又看了一眼顧明燭,「可那一祭，我仍舊不吃。」

那點笑意立刻從皇帝臉上退淨,「神君這是何意?」

「祭祀供的是我，顧明燭也是我的祭司。」

「飯送到我嘴邊，肯不肯咽，當然由我定。」

我笑得很壞,「這才是我的規矩。」

這回，他再維持不住方才的從容。

他大概沒料到，我說不過他時，完全可以不講理。

那天，我命顧明燭在神契上加了一條,

「親屬代定、刑威相迫、飢寒作餌、賦役作困，所得命途一概不受。」

往後，只有一個人明白自己舍掉什麼，並且仍然點頭，我才肯吃那一途。

契文改完，我自覺已經再無漏洞。

顧明燭卻不見歡喜，更沒向我道謝。

她明明安然走下刑臺，卻反問我:「你以為他們真會停手?」

我被問得不耐煩:「否則還能怎樣?」

臨走前，她只掃我一眼，像是早知道還有後招，讓我渾身不自在。

11.

朝廷此後果然不再用錢糧換百姓的命途。

他們重新下旨，說所有棄途都必須出自本人心意，地方若敢強迫，一概治罪。

緊接著，天下大辦學宮。

最先只有京城幾所官學這樣教，後來州縣也照著學。

先生們告訴所有人:「人生路越多，人就越痛苦。」

選擇多了便會遲疑，遲疑就容易選錯，選錯自然要後悔。

若早早舍掉無用的岔路，一輩子只走一條，就能得安寧。

那些年，顧明燭上朝爭過許多次。朝廷顧忌著我，不敢刀她，卻每次都賞她一頓廷杖。

她總拖著毫無血色的臉回來，我實在不明白她為何要自討苦頭。

我問過她，她從不回答。

再往後，孩子六歲進學，第一堂課就是寫下此生絕不會做的十件事。

十二歲初棄，十六歲再棄，二十歲冠禮前把命途定?。

棄途竟成了各地官學新的考績。

學宮先生總會問孩子:「一個人面前擺著十條路，最終能走幾條?」

滿堂稚聲一同響起:「只能留下一條。」

「沒走的那九條該算什麼?」

「留著只會叫人分心。」

「既然終究不走，該怎麼辦?」

「趁早獻掉!」

「棄去無用之路，才可一心向前!」

12.

這個人間越來越讓我看不懂。

有一回，江南學宮把整隊孩童帶到了當地祭壇。

隊伍裡站著木匠家的兒子。

學宮替十二歲的他定好了此生:讀書、行醫、經商與從軍都要捨去，手裡只准剩祖傳木工。

那場祭由顧明燭親自主持，而我看見孩子身後一條可能金光大盛。

香得要命。

可那一次，我竟有些猶豫。

我低聲叫顧明燭過去，問清孩子是否情願。

她走到孩子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害怕嗎?」

那孩子奶聲未褪，卻把下巴揚起來喊:「我才不怕!」

「先生說，人一輩子只能活出一種樣子，別的路留著也沒有用!」

他最終還是獻了。

祭禮當日，他高興得很。

學宮不但把這次功課評作甲等，還塞給他一塊甜飴作獎賞。

而我吞下四段人生，撐得連打幾個飽嗝。

尤其那條燦金的路，滋味最足。

那條路上，他本會成為醫者。

再數四十九載，京城會被一場瘟疫徹底圍住。

若那條人生沒有被我吃掉，他會在六十二歲時改出一劑有效的疫方。

當然，此刻沒有一個凡人能知道。

13.

這套教法養大了一代又一代人。

天一亮我就爬上殿脊，城門下的人按時湧入、按時散盡，日日沿著同樣的方向流動。

近日混得窮困的老邪神登門討酒，他的食物恰好叫「願望」。

「可能」幾乎全歸我,「願望」便在人心裡枯得厲害，他的肚子自然一日比一日空。

那老東西最厭香火，進殿第一件事就是蓋滅香爐，隨後坐上供桌，偷喝皇帝給我的御酒。

我看見他的手就來氣:「御酒是供品，不是給你解饞的。」

「我偏喝皇帝的!」他仰頭灌下一口，立刻嫌棄地吐掉,「今年這壇真差勁。」

他邊喝邊罵，說我搶光了他的買賣。

我當面譏他守不住自己的飯碗。

他皺著眉又喝去半壺，冷不丁問:「你近來是不是頓頓都飽?」

我頓時笑得更愉快,「眼饞了?」

「我是來勸你一句。」他用空壺敲了敲我的頭,「當邪神也要知道收手。」

「既然是邪神，還收什麼手?」

「小崽子，你出生才幾年?」

他咧嘴露出半口壞牙,「我們這種東西，最要緊的是知道哪一口不能張嘴。」

我只把眼珠朝上一送。

「早年我見過一隻邪物，入口的全是凡人未出生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