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不吃人,只吃【可能】_第4章 從第二天開始
從第二天開始,我認真觀察起人間。
可我看來看去......仍沒發現哪裡不好。
這個王朝靠著每年的祭祀安穩得很,農夫終身種田,商人世代經商,士族一家接一家做官。
百業各守原位,我聽說過的那些動亂幾乎全沒了。
我坐在神壇邊沿晃腿,問顧明燭:「你們人間如今連盜賊都少見,爭鬥也不多。」
「盜匪少了,爭鬥停了,連正神都沒辦成這件事。朝廷究竟拿我害了誰?」
顧明燭定定望著我,「等著。」
她衝出廟門,不一會兒就牽回來一個小乞丐,那孩子懷裡還??夾著一隻破碗。
我從供桌上拋給他一枚梨,他慌亂接住,啃得滿臉都是汁。
倒挺可笑。
顧明燭垂著眼站在旁邊,「神君不如看看,他身上還剩多少條路。」
「一點香氣都沒有,有什麼值得看?」
「你看一眼。」
我隨意掃過去。
孩子縮著肩發抖,身後竟一條岔路也不剩。
「山下那些人的日子,從來沒有進過神君的眼。」
「這孩子的父親,原先就在山腳討飯。」
「六歲那年,識字的路先被他爹拿去換錢;往後學手藝、投軍、做買賣,也一條條換了賑濟。到去年,那個替他作主的父親仍活活餓?。」
「擺在他腳下的,只有端著破碗繼續乞討。」
顧明燭譏誚地笑起來,「你吃得肚滿腸肥,朝廷卻把這叫——」
「天下人人,各守本位!」
那小乞丐竟聽懂了,站在殿中嚎啕大哭。
我托腮看她,「就算他一生討飯,也是你們朝廷定下的,與我這尊神何干?」
顧明燭也扯了扯嘴角,「確實無妨。」
「不過是各守本位。」
我皺起眉,很不喜歡她的口氣。
「這種礙眼的窮相,下回攔在門外。
」
顧明燭問:「為什麼?」
「醜得礙眼。」
她點點頭,伸手牽住孩子。
「是挺礙眼。」
8.
北方大旱,正趕上我受祭滿三十七載。
三州千里焦土,田裡一粒糧也沒收,數十萬人眼看就要餓?。
整個北方都像一鍋快沸出的水。
照舊例,朝廷該立即開倉放糧,再把災民遷往南方安置。
戶部撥了撥算盤,覺得遷民既貴又麻煩。
災民若成群湧向南方,田糧價格、戶冊秩序與城中治安都會跟著動盪。
於是他們找到了最省錢的辦法——把災荒獻給我。
朝廷頒旨:北方三州災戶只要自願捨去「離鄉」的可能,便免當年賦稅,另給三鬥賑糧。
顧明燭接到旨意時,指尖一直髮抖,「他們真瘋了。」
我坐在樑上蕩腿,不解地問她,「這辦法哪裡不好?」
她沒有回答,只??看著我。
我反倒笑了。
9.
舉行大祭那日,北方三州同時立起七百多座祭壇。
七百多處香火一齊升起,災民從祭壇跟前跪向遠方,膝蓋鋪滿了乾裂田地。
熱風壓過人群,遠望只見一片灰白的影子。
甜味偏偏這時候壓滿天地——數十萬人正要把餘生的岔路一齊交來。
那些被捨棄的來日爭先恐後撲來,我從出生起就沒見過這樣多的食物。
飢餓順著骨頭鑽,我連指尖都顫了起來。
顧明燭站在主祭壇上,祭文唸到一半,忽然停了。
監察官臉色驟沉:「太祝......祭文為何不再往下念?」
她根本沒看他,只在空中找到我:「神君。」
我從香氣裡回過神:「說。」
她把聲音放得極輕:「你從前問過我爹一個問題,今日我拿它來問你。」
她的手越過祭壇,直指那片跪地的人群。
「壇下跪著的數十萬人,有幾個是真心點頭?」
我沒有答,只揚了揚下巴,讓她自己往下看。
最前面已經有人站起,高聲搶答:「願意!草民真心願意!」
不多時,四面八方都跟著喊起來:「願意!」
「草民肯舍!」
「請神君開口受下!」
叫喊一層壓過一層。
祭壇後面,一袋袋賑糧在烈日下碼得整整齊齊。
顧明燭忽然笑了,把祭文扔入壇火,「神君。」
「這一桌,按神契不能入口。」
皇帝勃然大怒。
聖旨當場傳下,禁軍押顧明燭回京治罪。
她的冠帶轉眼被扯落,猩紅長帶拖過祭壇,映著壇下那一張張絕望的臉。
她經過我的神像時,一眼也沒看我。
我心裡卻沒來由地躁起來。
天上仍浮著七百餘壇匯成的香氣。
那本該是我見過最闊的一席祭宴。
就這樣涼透了。
10.
顧明燭被判了斬刑。
凡人第一次看清我的模樣,偏偏是在她要被斬刀的日子。
我的雙腳落地時,法場連喘氣聲都斷了片刻。
隨即,外圈百姓黑壓壓跪了一地。
沒人敢抬頭看我,禁軍仍舉著長戟,只是前排幾名士卒抖得戟尖亂晃。
顧明燭披散著頭髮跪在刑臺中央,聽見動靜,回頭望向我。
皇帝趕來得也快。
二十多年不見,他已經老了許多,由內侍扶到我面前,規規矩矩行禮。
「不知何事驚動神君親臨法場?」
我朝顧明燭一指,「把她放了。」
皇帝這才抬眼,「國祭毀在她手中,賑務也被誤了,律法定的是?罪。」
「我回去琢磨過,祭壇上那句話,她說得沒錯。」
他沉默了一會兒,居然笑了,「既是神君的意思,自當遵從。」
「不過朕還有一事不解,請神君指點。
」
我讓他問。
皇帝看著我,語氣仍舊恭敬得很。
「北地三州的災民自願棄途,親口陳願,也親手畫押,沒有一人被刀架住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