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不吃人，只吃【可能】_第3章 官運一路推着他往高處走

官運一路推著他往高處走。

太常寺收過他，太祝令也做過;早年的舊青袍早沒了影，如今蓋在枯身上的是宮中賞賜的雲錦。

再貴的錦也蓋不住那副行將散架的瘦骨。

我猜得到他想說什麼，嫌麻煩，躲在神像後不肯出來。

他等了很久，到最後一刻，枯手??抓住顧明燭的腕子。

「顧姑娘，我有個疑問纏了一輩子，眼看要進棺材了還沒答案。」

顧明燭彎下身聽他說。

老人的眼珠只朝帳頂，聲音發虛,「當年我日日都盼著走，一點不假。」

「這裡冬天太冷，俸祿又少，我住的房子逢雪就漏風。那時我天天盤算，哪一年辭官，回鄉買幾畝地，靠那些田能不能養老。」

他的手一點點鬆開,「後來卻......真是古怪。」

「每回我想遞辭呈，總有事情把我留下。不是忽然升官，就是同僚獲罪，有時又是陛下恰好賞識我。日子久了，我竟以為......也許我從沒那麼想走。」

「如今身上只剩這把老骨頭......」

他扭臉看向顧明燭，忽然呆住，渾濁的眼珠不再動。

顧明燭低著頭，輕聲提醒他,「大人，二十多年前，你已經把那條路獻掉了。」

老人怔了好一陣，大概終於記起葡萄藤，淚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滾。

我藏在神像後看完，覺得這場面頗有趣。

官也升了，願也償了，不好嗎?

老東西，何必臨?之前還裝可憐?

6.

顧明燭接掌神祠後，空閒時全用來翻查歷年的祭冊。

那些賬，她一年也啃不下多少。

我的神祠遍佈各郡，各地名冊要到春末才送進京，堆起來能把她埋上好幾回。

她白日主持儀式，夜裡逐冊翻看，經常守到天亮，桌上積滿凝固的燭淚。

紙響了一夜又一夜，我終於喝問她:「這些舊賬裡究竟藏著什麼，值得你不睡覺?」

「眼下還說不準。」

「連找什麼都說不出，你這是同自己過不去。」

她頭也不抬。

冬雪落下不久，她抱著高過?口的祭冊跨進殿門。

雪水浸透她半邊肩，她一進門就將祭冊接連砸上神壇，抬頭叫我:「神君，醒醒。」

「你可知道，如今凡間獻給你最多的是什麼?」

我蜷在神榻上犯困，叫她趕緊滾遠些，說我不想聽凡人的爛賬。

顧明燭偏偏翻開最上面一冊，對著空殿高聲念起來。

「女子年十三，名下識字一途已除!」

我被她這一嗓子吵醒。

「佃戶年二十一，以離籍抵繳!」

「匠戶年十七，登出改業!」

「罪臣之子僅六歲，從此不得走科舉!」

紙頁被她飛快掀過，她越念越急:「軍戶斷務農，商戶絕入仕，宮女不出宮，樂戶不從良，寡婦不再嫁————」

我聽得太陽穴直跳，瞪著她:「閉嘴!!」

「若你厭了這份差事，立刻滾下山去!世上有的是人替你!」

她嘴角動了動，那笑意比哭還澀,

「神君......你知道嗎?朝廷如今幾乎用不著向百姓收稅了。」

「如今繳進官倉的......是一個個凡人的來日。」

顧明燭把一冊新書推到我面前，封皮上寫著朝廷新修的《棄途條例》。

我怔了怔，直到這時才察覺，這是她除祭禮外頭一次如此鄭重地同我說話。

我翻開書頁。

逃戶越來越多，朝廷便命佃民捨棄「遷徙」,用來抵租。

商人有錢難管，官府就許他們獻掉「入仕」,換取稅契。

守寡女子交出「再嫁」,婆家就能領到官府旌表。

軍籍戶若斷掉「棄伍」的念頭，家中就少出一個雜役丁。

條例密密麻麻，字跡端正，連各府每年該收多少祭願，都定得一清二楚。

我愣了片刻......確實沒有想到，我這些年吃飽喝足，靠的竟是凡人把祭祀寫進了律法。

朝廷只消動使用者籍、賦役和刑名......花一點錢糧，就能換來數不清的祭品。

可這又怎樣?

我將冊子一放，翻過身去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什麼壞事，官府肯順手填飽我的肚子而已。

橫豎刀上不曾沾血，我與官府誰都算不得兇手。

我只是一扇接一扇，關掉普通人將來可能離開的門。

最終還替他們留下一扇，由官府指給他們看。

看，哪裡就沒有路了?

7.

我把條例扔回去，讓顧明燭把滿地冊子收拾乾淨。

她站著沒動,「朝廷已經摸清了怎樣鑽你規矩的空子。」

我不肯認,「每個人都親自點頭，算哪門子鑽空子?」

「餓足三日的人，面前擺一碗粥，叫他拿十年壽命來換，他照樣答應。」

我冷笑:「點的總歸是他的腦袋。」

顧明燭眼眶驟紅，衝我厲聲問:「你為什麼偏要吃這種東西?」

我翻身朝裡躺著,「因為餓。」

「不吃又會如何?」

「餓久了我會失去神智，到時候更糟。」

顧明燭把嘴唇抿成一道白線。

我只得嘆氣。

「祭品若斷得太久，我的神智會先散，四周那些還沒成真的未來就會自行被我捲走。」

「所以你們把我從地底翻出來時，我才答應立下神契。」

「你們每回餵我一點，我就能管住嘴，不把其餘的一併吃空。」

「這還不夠公道?」

顧明燭硬把眼淚憋回去，冷聲笑道,「你把人類看得太輕，也把朝廷和官府看得太善。」

「在他們眼裡，你算什麼邪神?你分明是最好使的一把刀。

」

我看著她，她也咬著牙盯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