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失儀後,同門跪求我救命_第5章 太極宮外
第5章
太極宮外,承天門下。
教坊司各路樂坊雲集,排場浩大。
鳴玉坊佔據了最顯眼的候場暖閣。
沈煜一身錦袍,腰懸金帶,
正意氣風發地接受各坊領奏的逢迎。
“鳴玉坊今夜壓軸,
沈兄入主太樂署,指日可待啊!”
沈煜矜持拱手,唇角笑意壓都壓不住。
“諸位抬舉,沈某不過盡心譜曲罷了。”
內侍省的掌事太監甩了甩拂塵,尖聲催促:
“鳴玉坊,抓緊試音調絃!
兩刻鐘後聖駕降臨,出了紕漏,揭了你們的皮!”
白清絕連忙堆笑迎上,塞了塊沉甸甸的銀錠。
回過頭,他意氣風發地衝堂內一揮手:
“綰兒,煜兒,試第七轉合奏!”
蘇綰抱著焦尾琴坐下,沈煜橫笛在前。
鼓板一擊,蘇綰指尖滑過琴絃。
“錚——!”
一聲極其刺耳的雜音驟然炸開,
宛如鈍刀刮過銅盤。
整座暖閣瞬間死寂。
蘇綰嚇得花容失色,急忙抬手:
“師兄,這琴軸滑脫,第三絃怎麼調都偏高半音!”
沈煜眉頭微皺,走過去親自擰動琴軫。
然而不管他如何撥弄,
那根由冰蠶絲絞成的主弦,
始終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根本成不了調。
“怎麼回事?昨日不是調得好好的?”
白清絕臉色沉了下來。
沈煜額角滲出一層虛汗,
下意識在琴臺四周摸索:
“昨夜雲韶那丫頭走得急,
我順手把她調絃的青玉拔子拿來墊了綰兒的琴凳,
這琴向來是她伺候的,
那啞巴把調音的機關藏哪了?!”
此話一齣,鳴玉坊的幾個老樂工面面相覷。
“大師兄......您不知道?”
一名樂工聲音發顫:
“這十年裡,整座樂坊上百把名琴名瑟,
哪一把不是雲韶姑娘日夜用內勁溫養、點水校音的?”
“沒有她用骨哨定宮商,
這套前朝古樂器,根本無人能控啊!”
沈煜腦子裡“嗡”的一聲。
十年裡,他每次抱起琴,音準皆是分毫不差。
他只當是自己天命所歸、琴技超群,
何曾想過,
那是那個啞女在陰暗地窖裡,
一遍又一遍替他嚥下的瑕疵與骨血。
“慌什麼!”
白清絕厲聲喝止,強撐著鎮定:
“不過是沒調準!
換備用曲目,起《九霄引》第四疊!”
沈煜咬牙橫笛,吹響引調。
可曲調剛入第四轉,
蘇綰的琴聲便徹底亂了套。
雲韶抽走了真正的轉調心法,
留下的曲譜看似繁複華美,
實則在宮調與徵調之間留著一道極陰險的空隙。
沒有云韶在幕後以骨哨墊音,
領奏與合奏在轉音處瞬間撞車,
笛聲尖銳,琴音散亂,
如同一群烏合之眾在亂葬崗上哀鳴。
“停!停下!”
白清絕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混賬!這曲子你們練了三個月,
怎麼會生疏成這副模樣?!”
沈煜死死攥著長笛,指節慘白,冷汗溼透了後背重衫。
他終於發現了。
過去每一次奪魁,每一次滿堂喝彩,
都是雲韶坐在不見天日的屏風後,
用她近乎神明般的絕對音感,
強行把他們所有的搶拍、走音、破調,
一音一符生生扳回正軌。
而現在,遮羞布被撤走了。
他們赤條條站在高臺之上,
才發現自己竟是一群連基礎轉調都理不順的草包。
“快!派人回坊裡!”
沈煜一把揪住親信的衣領,雙眼猩紅地咆哮:
“去地庫把雲韶給我抓回來!”
“拿繩子捆,拿刀架,也得把她弄進宮來!”
“告訴她,只要今晚她幫我渡過這一劫,
我立刻當著百官的面納她為貴妾,絕不食言!”
親信跌跌撞撞剛衝出門檻,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高亢悠遠的朝天號角。
太極宮正殿的宮門,轟然洞開。
聞天閣的依仗自御道兩側緩步而出。
十二名大樂正手持青玉長戟開道,
其後,是一座由八匹白蹄烏拉著的玄金鳳輿。
鳳輿四面垂掛著流光溢彩的鮫綃紗,
隱約可見一道纖細冷冽的身影端坐其中。
裴晏親自執鞭馭車,高聲唱諾:
“天子欽點聞天閣暗譜總使、
正一品護國樂聖雲韶大家,
奉旨入殿演樂!”
沈煜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隔著層層金甲衛士與飄揚的鳳幡,
微風捲起輿簾一角。
車內那名身著正紅繡金九鳳禮袍的絕色女子,
緩緩轉過頭來。
她雙目宛如寒星,
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正居高臨下,
冷冷俯視著暖閣內狼狽如喪家之犬的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