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香深處,昭昭照歸途_第十九章 回谷後的頭幾日
第十九章
回谷後的頭幾日,姐姐睡得極不安穩。
每到夜半,暖閣裡便會傳來壓抑的喘息聲。
我睡在外間,一聽見動靜便披衣起身,推門進去,就看見她蜷在床角,被子揉成一團,額上全是冷汗,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
湊近了才聽清,她在喊“放我出去”。
我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她驚醒過來時,眼神總是散的,要過好一會兒才能認出我,認出這是藥王谷,不是望山別院。
“又做夢了。”她啞著嗓子說,抬手按了按眉心。
“嗯。”我把被子替她攏好,“醒了就好。”
起初幾日,她醒來之後便再也睡不著了,披著衣服坐到天亮。
我不勸她,也不多問,只是每天夜裡都備一壺溫著的安神茶放在床頭,她若醒了,我便陪她坐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谷里的瑣事。
哪株藥草發了新芽,哪隻山雀在簷下做了窩,師傅今早曬藥的時候又打翻了一簸箕。
她聽著聽著,神色便慢慢鬆下來。
後來師伯教了我一套安神的針法,比藥更管用。
每天睡前,我在她枕邊點上一盞藥香,再給她紮上幾針。
紮了七八日,她驚醒的次數漸漸少了,從一夜三四回減到一兩回,再後來,偶爾能一覺睡到天光。
白日里,我便拉著她一起做活。
谷中的藥田荒了小半年,雜草長得比藥苗還高。
我們一人背一個竹簍,蹲在田壟間,一棵一棵地拔。
姐姐蹲久了腿麻,站不起來,我就過去拉她一把,兩人笑鬧著在田埂上坐一會兒,再接著幹。
採藥的時候,她走不快,我便放慢步子,走一段歇一段。
山裡的風吹著,溪水響著,日頭暖洋洋地曬著背,她的話慢慢多了起來。
有一回,我們在後山採到一叢野生的黃芪,根鬚粗壯,品相極好。
姐姐蹲下去挖,挖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盯著那株黃芪看了很久。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她搖搖頭,把黃芪小心地起出來,抖掉根上的泥土,放進竹簍裡。
走了幾步,她忽然輕聲說:
“在望山別院的時候,他們逼我默藥方,我故意把一味藥的劑量寫錯,想著萬一有人照著方子去抓藥,吃出毛病來,興許能順藤摸瓜查到那裡去。”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竹簍裡的黃芪:“可後來也沒人來。”
我喉嚨發緊,走過去把她簍子接過來背上,騰出手來挽住她的胳膊。
“以後有我在。”我說,“誰都別想再動你一根手指。”
她偏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過去,姐姐夜裡驚醒的次數越來越少。
有一日清晨,我推開暖閣的門,看見她正坐在窗邊替師傅整理藥方手札,一縷晨光落在她側臉上。
那一刻我知道,從前那個姐姐,真的回來了。
傍晚,我和姐姐一路散步,走到了山谷高處。
坡上是大片大片的藥田,黃芪、當歸、白芍、川芎,一壟一壟鋪展開去,漫山遍野都是。
晚風從谷口灌進來,藥草隨風搖曳,翻起一層一層的綠浪,混著泥土和根莖的清香。
姐姐站在坡頂,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頭看著我,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綰綰。”她叫了我一聲。
“嗯?”
“謝謝你。”她說。
我看著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夕陽落下去,天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紅。
我們就那樣並肩站著,一直站到最後一抹霞光沉進山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