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承諾,全部過期_第九章 石膏拆掉那天
第九章
石膏拆掉那天,我的右手比想象中更僵。
康復師讓我握一個軟球,我用了很大力氣,手指才勉強收緊。
“別急,腕骨恢復需要時間。”
我盯著自己的手:“多久能正常畫圖?”
“畫圖可以慢慢練,但高強度用滑鼠至少再等幾周。”
過去我最討厭“等”。
現在卻第一次願意接受,有些恢復急不來。
從醫院出來時,傅沉舟坐在走廊盡頭。
他沒有提前告訴我會來,只在看見我以後站起來。
“陳叔說你今天拆石膏。”
“所以?”
“我帶了樣東西。”
他遞給我一本很厚的列印冊。
封面只有四個字:承諾記錄。
我翻開第一頁,就知道是什麼。
七年,九十二條。
陪我去北海看日出,過期。
結婚第一年學會做我喜歡的魚,過期。
陪父親釣魚,過期。
四維產檢,過期。
下一次懷孕從產檢陪到生產,過期。
最後一頁是父親臨終前那頓飯。
後面沒有寫“過期”。
傅沉舟用筆劃掉了那一欄,只寫了四個字。
無法補救。
我合上冊子:“你整理這個幹什麼?”
“不是給你看的,是給我自己。”
“那你拿來給我?”
“裡面夾著爸手機裡找到的東西。”
我手一僵。
他拿出一隻舊手機,螢幕碎了,已經修好。
“事故後陳叔整理遺物,發現有幾段錄音,他不知道該不該給你。”
我點開最近的一條。
父親的聲音很虛,背景裡有電視聲。
“沉舟,下個月要是不忙,陪叔釣回魚?”
傅沉舟那邊像在翻檔案。
“下個月有併購,等忙完這陣。”
“行,不急。”
父親笑了一聲:“你們年輕人忙正事,我就是最近老做夢,夢見知意小時候,她那會兒坐不住,釣十分鐘就要跑。”
傅沉舟也笑了:“等我空下來,一起去。”
錄音結束。
走廊裡只剩康復室儀器規律的滴聲。
我握著手機,手指控制不住地抖。
“你那天在幹什麼?”
傅沉舟低聲道:“看城南專案的收購檔案。”
“後來收購成了嗎?”
“成了。”
“值多少錢?”
他沒有回答。
我抬頭看他:“你看,你當時覺得很重要的事,現在連我問多少錢,你都覺得沒有意義。”
“可我爸那一天沒了就是沒了。”
“知意……”
“別叫他爸。”
我聲音不大,他臉色卻一下白了。
“他活著的時候,你叫過幾次?住院以後你去過幾次?”
“現在人沒了,你突然一本一本記賬,一聲一聲叫爸,你是想讓誰好受?”
傅沉舟沒有替自己解釋。
過了很久,他才說:“讓我自己難受。”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以為,只要承諾前面寫了期限,到期以後雙方都應該接受變化。”
“我現在才知道,所謂期限,只是我給自己留的免責條款。”
“生日沒去,可以補禮物,旅行取消,可以換下一次,你爸釣魚我不去,我覺得總會有明年。”
他看著我:“我不是不知道你們會失望,我只是篤定,你們不會因為這些事真的離開我。”
這句話終於比任何“我錯了”都更接近事實。
因為篤定我在,所以我可以等。
因為父親不會翻臉,所以他的飯可以涼。
因為姜妤沒有名分、沒有穩定關係,她的每一次需要反而都顯得更緊急。
傅沉舟不是不會選擇。
他只是一直把最安全的人排在最後。
我把那本列印冊還給他:“你想明白,是你的事。”
“我知道。”
“也別再拿這些來換原諒。”
“不是換。”
他接過冊子,手指壓在“無法補救”四個字上。
“下週法院調解,我會去。”
我看著他。
“按時到。”
傅沉舟苦笑了一下:“好。”
我皺眉。
他立刻改口:“不是承諾。”
“我會把那天空出來。”
第一次,我沒有追問有效期。
因為那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