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里藏恩情,遲暮遇真心_第10章 10媽
10
“媽,對不起。”
建軍跪在看守所門口,低著頭不敢看我。
兩年過去,他瘦了不少,身上沒有了以前那股浮躁勁。
我讓他起來。
“先回家。”
他沒有動。
“媽,我以前做了那麼多錯事,你為什麼還來接我?”
“因為你是我兒子。”我說,“但接你回來,不代表過去的事就算了。”
建軍點頭,抬手擦了擦臉。
陳國棟站在旁邊,沒有說重話。
等上了車,他才開口:“你願意重新開始,就去小廚幫忙。”
建軍抬頭看他。
“我可以嗎?”
“從最基礎的做起。洗菜、備料、收桌,按小時拿工資。”
“我願意。”
回到小廚後,建軍換上圍裙,先去後廚洗菜。
他以前嫌洗菜累,連一隻碗都不願意碰。如今站在水池旁,一洗就是兩個小時。
老顧客認出他,私下議論了幾句。
建軍沒有爭辯。
有人故意問:“這不是以前拿走你媽店的那個嗎?”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我。”
“你還敢回來?”
“我回來幹活。”
那人沒再說話。
我在灶臺前看著他。
他變了,但能不能真正改好,還要看往後的日子。
小寶起初不願意接近建軍。
他記得建軍把自己拖上車,也記得自己在車裡哭著喊媽媽。
建軍沒有強行靠近。
每天收工後,他會把一包小餅乾放在小寶書桌旁。小寶不吃,他便第二天再拿走。
過了一個月,小寶生日。
建軍用自己攢下的工資買了一個書包。
他把書包遞給小寶。
“哥哥送你的。”
小寶沒有接。
“你以前欺負我。”
“我知道。”
“還把我關進車裡。”
“對不起。”
建軍沒有解釋,也沒有說自己當時被誰騙了。
小寶盯著他看了很久,才把書包接過來。
“那你以後不許再欺負我。”
“不會了。”
“也不許欺負媽媽。”
建軍點頭。
小寶這才小聲叫了一句:“哥哥。”
建軍轉過身,抬手擋住了臉。
我沒有打擾他們。
父子關係修復得很慢,卻比幾句保證更可靠。
後來,小寶在學校被同學嘲笑沒有爸爸。
那個孩子推了他一把,正好被去接人的建軍看見。
建軍沒有動手,只把兩個孩子帶到老師面前,讓老師處理。
回到店裡,他對小寶說:“別人說什麼,你不用記著。你有媽媽,也有爸爸,還有哥哥。”
小寶問:“你會一直保護我們嗎?”
建軍點頭。
“我會先把自己的人生過好,再保護你們。”
這次他說得很穩。
李娟始終沒有回來。
聽說她去了外地,後來嫁了人。建軍沒有再找她,也沒有抱怨。
他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一年後,我把小廚交給他管理。
他每天核對進貨單,檢查食材,也會主動詢問員工的意見。
陳國棟的康養專案擴大後,提出和小廚長期合作。
我負責藥膳選單和老人餐,建軍負責其中一家分店。
他學歷不高,卻願意學。
剛開始,他連賬目都看不明白,晚上便拿著本子來問我。
“媽,這一項成本為什麼這樣算?”
我給他講了兩遍。
第三遍時,他已經會自己核對。
分店開業那天,陳國棟親自來剪綵。
建軍站在旁邊,腰背挺直。
“陳叔,謝謝你給我機會。”
陳國棟看著他。
“機會是你自己掙來的。以後別再想著走捷徑。”
“我記住了。”
小廚的品牌慢慢做了起來。
我們開了三家分店,還和康養中心簽下了長期供餐合同。
我被社群邀請去講老人飲食,偶爾也會接受本地報紙採訪。
過去那些年,我從沒想過自己能走到今天。
陳老太太已經八十多歲,身體仍然硬朗。
她每天都要喝我做的湯,還把我送她的養生食譜放在床頭。
“我能吃得下飯,全靠秀珍。”
我說:“您少誇我,藥膳也不能代替看病。”
她便笑著說:“我聽兒媳婦的。”
每次聽見這個稱呼,我仍會停一下。
陳國棟站在旁邊,臉上的神情比我更高興。
幾年相處下來,他的脾氣收斂了許多。
工作再忙,也會在晚上回家吃飯。
小寶上小學後,他負責接送。我負責檢查作業,建軍負責店裡的賬。
一家人各有事情做,日子過得踏實。
建軍後來認識了一個女人。
她丈夫去世多年,獨自帶著一個女兒,在附近的花店工作。
兩個人是因為送餐認識的。
那個女人不問建軍過去的事,只看他現在怎麼做人。
建軍第一次帶她來店裡時,提前跟我說:“媽,我想認真和她相處。”
我見過她幾次。
她性格安靜,做事利落,對小寶也很好。
小寶很快改口叫她嫂子。
她聽見後,笑著應了一聲。
我問建軍:“打算什麼時候辦事?”
他搖頭。
“先把分店經營好。”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想的。”
“以前我只想著拿現成的。”他說,“現在我想先把日子過穩。”
我看著他,心裡總算有了安慰。
他沒有因為坐過牢就自暴自棄,也沒有把所有錯都推給李桂香。
人犯過錯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承認。
午後的店裡總是很熱鬧。
陳國棟在前臺幫忙端菜,客人都知道他是老闆,卻沒人把他當成高高在上的董事長。
他端起湯碗,熟練地報出桌號。
老趙偶爾來店裡,看見他忙活,便笑著說:“陳總,您現在連工資都不要了?”
陳國棟頭也不抬。
“老闆娘管飯。”
我在後廚聽見,拿著勺子走出來。
“你再亂說,今天不許吃飯。”
小寶揹著書包從門口跑進來。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建軍也從分店趕來,手裡拿著當天的賬目。
“媽,這個月營業額漲了。”
我接過賬本,簡單看了看。
“做得不錯,晚上留下吃飯。”
陳國棟把小寶的書包接過去。
“今天考得怎麼樣?”
“數學一百分。”
“獎勵你週末去遊樂園。”
一家人圍在櫃檯前說話。
沒有人再提六年前那個寒冷的車站,也沒有人再提那間被奪走的小廚。
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
我仍然記得自己曾經站在旅館門口,數著身上僅剩的幾百塊錢。
也記得小寶問我,我們以後住在哪裡。
那時我沒有答案。
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店,有愛我的丈夫,有重新學會做人的兒子,還有一個每天喊我媽媽的孩子。
陳國棟從身後遞來一杯溫水。
“累不累?”
“忙慣了。”
“那也要休息。”
我接過杯子。
窗外陽光照進店裡,桌上的湯還冒著熱氣。
小寶在旁邊講學校裡的趣事,建軍低頭核對賬目,陳國棟替我把散開的圍裙繫好。
我看著眼前這一切,忽然覺得,人生並沒有固定的年紀。
四十八歲被趕出家門時,我以為自己只剩下吃苦的命。
後來我才知道,走過半生的人,也能重新遇見愛,重新擁有一個家。
而這個家,不靠別人施捨。
是我一點點做飯,一步步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