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情緒備用件，但我想被看見_第6章

第6章

?顧淮的“不配合”整整持續了兩週。

?在這兩週裡，他依然每天準時上下班。

但他不再充當任何人的“情緒基準點”。

?同事抱怨工作時，他只是冷淡地低頭整理表格。

陳嶼走過來試探時，他眼神冰冷，不再給予任何帶有安撫意味的確認。

?公司裡的氛圍開始發生微妙而劇烈的變化。

?沒了顧淮這個“校準器”，辦公區的火藥味一日勝過一日。

張姐和小李因為一次簡單的接洽，在走廊裡當眾大吵了一架。

陳嶼的決策速度變得空前緩慢。

他每天窩在辦公室裡，盯著方案反覆修改，遲遲不敢落簽字筆。

整個團隊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空氣沉重得彷彿隨時會引發爆炸。

?顧淮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然後，在第十五天的早上，周小滿來了。

?人事帶她進來的時候，辦公區裡一片死寂。

?“大家停一下手頭的工作。”

人事拍了拍手。

“這是新來的實習生，周小滿，今年二十三歲，剛畢業。”

?周小滿站在講臺上。

她穿著一身規矩的白色襯衫，扎著乾淨的馬尾辮。

臉上掛著極其溫和、謙遜且無害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周小滿。”

她朝所有人微微彎腰鞠躬。

“以後請大家多指教，有什麼雜活累活都可以叫我。”

?那一瞬間，顧淮看著周小滿。

就像是看到了三年前剛踏入這家公司的自己。

?同樣的溫和。

同樣的謙卑。

同樣有一種“哪怕被侵犯邊界也絕絕不發脾氣”的軟弱與包容。

?顧淮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

?但這一次，他的內心深處迸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爽快與清醒。

?因為他不再是那個懵懂的犧牲品了。

他終於看清了這套規則的全部面貌。

他站在了“局外人”的視角，將這個龐大系統的執行軌跡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再會被矇在鼓裡，不再會傻傻地以為那是“性格好”或者“人緣佳”。

?他徹底看穿了這一切。

?然而，這種掌控真相的爽快感，甚至還沒來得及在胸膛裡發酵——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恐慌，就瞬間將他淹沒。

?因為顧淮極其殘忍地看到了系統的本質。

?系統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覺醒和退出而崩潰。

?當他這個“校準器”選擇罷工、拒絕被使用的時候，系統根本不會去反思，也不會停擺。

它就像一臺沒有感情的龐大機器。

壞掉了一個零件，它只需要在人才市場上輕輕一抓，就能迅速換上一個新的零件。

?周小滿，就是被挑選出來的新的“校準器”。

?辦公區裡原本緊張壓抑的氣氛，在周小滿到來的短短兩天內，就開始奇蹟般地舒緩。

?陳嶼開始頻繁找周小滿過去整理檔案。

每當陳嶼焦躁的時候，周小滿就會站在旁邊，微笑著遞上一杯溫水。

陳嶼的臉色隨之放鬆。

?張姐在工作失誤後，會拉著周小滿傾訴半個小時。

周小滿就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張姐傾訴完，拍拍周小滿的肩膀，重新找回了理智。

?周小滿在被這個龐大的系統瘋狂吮吸著平靜。

而她自己，對此渾然不覺。

她甚至還在為自己能夠“迅速融入團隊”、“被大家喜歡”而感到沾沾自喜。

?這種“替代品”機制，比剝削本身更令人感到骨髓發涼。

?沒有人在乎被換下來的零件去了哪裡。

陳嶼不在乎顧淮為什麼變了。

同事們不在乎顧淮為什麼冷漠了。

他們只要有新的“周小滿”可以使用，舊的“顧淮”就會被徹底拋棄在角落裡腐爛。

?週五下午四點。

顧淮拿著水杯去茶水間接水。

?茶水間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了對話聲。

?那是資深員工老王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客氣的呵斥：

“小滿啊，這個表格格式全錯啦！你怎麼搞的？昨晚加班就做成這樣？我今天開會要用的！”

?明明是老王自己沒有給清標準。

但周小滿的聲音裡沒有任何委屈，也沒有任何辯解。

?顧淮停下了腳步。

他透過門縫看了過去。

?周小滿站在水箱旁，雙手交疊在身前，背脊微微彎曲著。

她的臉上掛著極其標準、極其溫和的笑容。

?“對不起啊王哥，是我沒做好。”

周小滿彎著腰，語氣謙卑到了塵埃裡。

“沒事，我不生氣，我真的不生氣。我現在就去重新改，保證半小時內給你。”

?老王哼了一聲，拿上檔案摔門而出。

?周小滿依然站在原地。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褪去。

但她的手指，正在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紅印。

?那個微笑。

那種把所有的情緒硬生生壓進肚子裡、還要反過來給施暴者提供平靜的笑容。

和三年前的顧淮，一模一樣。

?顧淮站在門外。

握著水杯的手在劇烈地發抖。

?水杯裡的熱水潑了出來，燙在他的皮膚上。

可他居然感覺不到一絲痛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