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情緒備用件,但我想被看見_第4章
第4章
?顧淮沒有回覆陳嶼的召回微信。
?他把手機熄屏。
關掉震動。
直接塞進了褲口袋裡。
?頂樓的風颳得更猛了。
林薇看著他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異樣,但什麼也沒說。
?顧淮抬起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空。
在這一刻,他在心裡下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
?他要去做一個實驗。
?從明天睜開眼開始,整整一天時間。
他不校準了。
?不去安撫任何人的失控。
不去回應任何人的訴苦。
不去做任何人的情緒參照物。
?他要親眼看看,當他這個被所有人預設為“永恆穩定”的基準點徹底停止工作時——
這個龐大而虛偽的世界,到底會發生什麼。
?週日早上八點,顧淮自然醒來。
?陽臺上的陽光很好。
手機螢幕上有幾十條未讀訊息,全是昨晚陳嶼和專案組同事發來的。
顧淮連點都沒點開。
?中午十一點,他出門去小區附近的便利店買咖啡。
?剛走到門口,就撞上了同樓層的熟人小趙。
小趙滿臉焦躁,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瘋狂打字。
一看到顧淮,小趙眼神一亮,立刻湊了上來。
?“顧哥!可算碰到你了!”
小趙一把扯住顧淮的袖子,嘴裡像倒苦水一樣吐個不停。
“你不知道我那個組長有多過分!昨晚半夜十二點讓我改方案,我今天早上六點起開會,他又說方向不對!”
“我真的要瘋了!這工作到底還能不能幹了?”
?換作以前,顧淮會溫和地笑笑,遞上一張紙巾或者一瓶水,然後輕聲說“還好吧,大家都不容易,忍忍就過去了”。
而對方就會在他這種毫無波瀾的平靜裡,迅速找回理智。
?但今天,顧淮站在那裡。
他看著小趙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
?顧淮沒有笑。
他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陳述句:
“確實挺煩的。”
“要不你乾脆辭職吧。”
?小趙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張著嘴,原本蓄勢待發的一肚子抱怨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他極其古怪地盯著顧淮。
?在他的預期裡,顧淮應該給出那份“標準答案”來化解他的失控。
可顧淮不僅沒有化解,反而順著他的情緒踩了一腳。
?小趙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有得到反饋,還被棉花包裹著沉了下去。
?小趙乾笑了兩聲,腳步往後退了一步。
“額......顧哥你開玩笑呢......算了,我先走了。”
?看著小趙逃也似的背影,顧淮的嘴角微微勾起。
?下午兩點。
顧淮坐在家裡的沙發上讀書。
?微信提示音響起。
是他大學時期的一個朋友發來的長語音。
一條接著一條,整整六條六十秒的語音彈了出來。
?朋友在語音裡哭訴感情受挫,說女朋友怎麼不理解他,說自己付出了多少。
?以前的顧淮,會戴上耳機一條條聽完。
然後用極其剋制、理性的文字給對方分析一二三點,當一個免費且耐心無比的心靈導師。
?這一次,顧淮連耳機都沒拿。
?他直接按著語音輸入框,說了一句話:
“我現在不太想聽這些。”
?傳送。
?對話方塊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頂部的“正在輸入中......”閃爍了整整三分鐘。
似乎對方刪刪改改了無數次,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永遠溫和聽話的顧淮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最終,對方只回了兩個字:
【好吧。】
?從那之後,那個對話方塊再也沒有動靜。
?顧淮靠在沙發背上。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從骨髓深處冒了出來。
?原來說出真實想法這麼簡單。
原來不需要為任何人的情緒負責,是這麼輕鬆的一件事。
他不用再去當那個高高在上的道德聖人,也不用再去充當別人的救世主。
?這種掌控自己嘴巴的快感,讓他甚至想放聲大笑。
?可是——
這種快感僅僅持續到了下午五點。
?五點半。
六點半。
七點半。
?手機再也沒有響過。
?微信裡那些平日裡無比活躍的群聊、那些習慣了找他抱怨的同事、那些遇到煩心事就第一時間內找他疏導的朋友......
全部消失了。
?整整一個下午,手機安靜得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空氣沉寂得可怕。
?顧淮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
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蔓延進來,將他吞沒。
?巨大而深邃的空虛感瞬間將自由撕裂。
?在這一刻,顧淮感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
?因為他極其殘忍地看到了真相——
當他不再扮演那個“有用”的校準器時,他在這個社會網路裡,竟然不具備任何其他價值。
?沒有人在乎“顧淮”這個人今天開不開心。
他們找他,只是因為他是一個免費且好用的工具。
當工具拒絕被使用,工具就會立刻被丟棄。
?這不是戲劇性的衝突或爭吵。
這是比衝突更可怕的——無聲剔除。
?所有的社交關係像脆弱的冰層一樣在他腳下碎裂。
整個世界都在用沉默排斥著他的“不正常”。
?晚上九點半。
顧淮的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沉穩,帶有某種不容拒絕的節奏。
?顧淮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去。
?站在門外的是他的直屬領導,陳嶼。
?陳嶼穿著一件便服,手裡提著一袋水果,臉上帶著平日裡招牌式的溫和笑容。
?顧淮拉開門。
?陳嶼走了進來,把水果放在鞋櫃上。
他看著顧淮,眼神里充滿了真摯的“關切”。
?“小顧啊,昨晚打你電話沒接,今天一天也沒見你在群裡說話。”
陳嶼拍了拍顧淮的肩膀,語氣極其沉痛而柔和。
?“你最近狀態不太對啊。”
“是不是遇到什麼心事了?家裡出事了?還是工作壓力太大?”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你多踏實、多讓人放心啊。”
?陳嶼的眼神非常真誠。
真誠得沒有任何瑕疵。
?他是在真的關心顧淮。
?但在這一瞬間,顧淮看著陳嶼那張溫和的臉。
大腦裡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開。
?他看穿了陳嶼真誠背後的本質。
?陳嶼不是壞人。
陳嶼甚至是個很好的領導。
?但他也是這個“情緒校準系統”裡最核心的受益者。
?陳嶼之所以關心顧淮,是因為顧淮的“不正常”,打亂了陳嶼掌控團隊的秩序。
陳嶼需要那個“踏實、讓人放心、永遠沒有情緒”的顧淮重新站回基準點上。
?陳嶼是最依賴顧淮的那個人。
這種依賴,比父母更甚,比同事更深。
?顧淮看著陳嶼那張關切的臉,突然開口說道:
“陳總,如果我以後都不想當那個‘踏實’的人了呢?”
?陳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