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情緒備用件，但我想被看見_第5章

第5章

?陳嶼那張始終保持著得體與溫和的臉，在顧淮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出現了極短的裂痕。

?但僅僅是一秒鐘，陳嶼就恢復了鎮定。

他哈哈笑了兩聲，擺了擺手說：“你這孩子，開什麼玩笑呢。行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公司見。”

?陳嶼走了。

?週一早上八點半。

顧淮準時走進了公司辦公區。

?經歷了週末的試探，顧淮沒有選擇直接攤牌。

他選擇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重新審視這個他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他開始暗中觀察陳嶼。

?很快，顧淮發現了一個過去三年他從未注意到的細節。

?上午十點，公司要決定本季度最大的營銷方案。

會議開始前十分鐘，陳嶼有些焦躁地在走廊裡踱步。

他的手不停地捏著褲縫，眼神遊移。

?然後，陳嶼“不經意”地走到了顧淮的工位旁。

?“小顧，這次的方案你看過了吧？”陳嶼隨意地問了一句。

?顧淮坐在椅子上，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給出回應。

?陳嶼其實根本不在乎顧淮的具體意見。

他只是站在顧淮身旁。

當他看到顧淮那張一如既往平靜、甚至有些死板的臉時——

?顧淮清晰地看到，陳嶼原本緊繃的肩頸線，在短短兩秒鐘內耷拉了下來。

陳嶼那雙焦躁的眼睛裡，重新凝聚起了自信。

?顧淮的“平靜”，就像是一劑強效鎮靜劑。

陳嶼透過在顧淮身上確認“世界沒有毀滅、沒什麼大不了的”，從而獲得了決策的勇氣。

?聊完兩句後，陳嶼挺直了腰板，邁著自信的步伐走進了會議室。

?顧淮坐在椅子上，掌心發冷。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就是領導力的真相。

?陳嶼之所以能成為雷厲風行、果斷明智的管理者，不是因為陳嶼自己擁有無懈可擊的心智。

而是因為他給自己配了一個叫“顧淮”的情緒備用件。

?陳嶼在前面衝鋒陷陣，所有的焦躁、不安與恐慌，都在私下裡透過顧淮這個校準器默默消化掉了。

?十點半，部門例會。

?會議室裡的氣氛非常緊張。

陳嶼站在白板前，提出了一個極其冒進的投放計劃。

幾個資深員工面露難色，但沒人敢開口反對。

?陳嶼講到一半，聲音隱隱有些發顫。

他顯然也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

?講完後，陳嶼下意識地把視線投向了坐在角落裡的顧淮。

?往常在這個時候，顧淮都會給予一個極其輕微的點頭，或者眼神里的肯定。

那將是陳嶼敲定決策的最後一個訊號。

?但這一次，顧淮沒有。

?顧淮就坐在那裡。

在陳嶼看向他的那一刻，顧淮緩緩抬起頭。

?顧淮的眼神里沒有平靜。

沒有鼓勵。

沒有確認。

?顧淮甚至極其罕見地在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赤裸裸的質疑與冷漠。

?陳嶼的視線與顧淮碰撞在一起。

?瞬間，陳嶼的話音戛然而止。

?陳嶼拿著白板筆的手開始微微抖動。

他臉上的自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慌亂。

?“陳總？這個方案......確定今天定下來嗎？”旁邊的副經理小聲提醒。

?陳嶼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他避開了顧淮的眼神，說話開始結巴起來：

“額......這個......關於第三點的預算問題，我覺得......我覺得還需要再討論一下。今天先不決定了，散會！”

?會議室裡的同事們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平日裡果斷的陳嶼會在最後關頭突然收槍。

?顧淮坐在位置上，靜靜看著陳嶼有些狼狽地收拾檔案。

?在這一瞬間，顧淮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股極度荒誕的感覺。

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吶喊：

原來你也沒有那麼厲害。

原來你所謂的魄力，全是借來的。

?可是，這種掌握了真相的爽快感，甚至還沒來得及蔓延開來，就被一股排山倒海的絕望所衝散。

?顧淮沒有快感。

一點都沒有。

?因為他看到了最可怕的真相。

?陳嶼不是惡人。

陳嶼沒有想要刻意虐待或者壓榨顧淮。

?陳嶼只是無意識地在利用這個規則。

在這個由無數人組成的龐大社會網路裡，“情緒備用件”是一個精密的執行機制。

?缺乏安全感的人（陳嶼），會無意識地去尋找高穩定性的人（顧淮）作為錨點。

他們吮吸著顧淮的平靜，充實著自己的自信。

而顧淮在長期的被使用中，逐漸被抽空，最終淪為沒有自我感受的廢料。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惡意。

這是一個龐大、冷酷、無處不在的系統。

?每個人在這個系統裡，可能既是剝削別人情緒的“使用者”，也是被別人剝削的“備用件”。

?沒有人是無辜的。

?週一晚上八點。

顧淮再次走上了八樓的頂樓。

?林薇正蹲在牆角，用打火機點燃一張廢紙。

火光在她臉上閃爍。

?顧淮走到她身邊。

夜風很冷。

?顧淮看著跳動的火苗，沉聲問了一個埋在他心裡很久的問題：

?“你以前的那個‘使用者’......就是把你當成備用件的那個人。”

“他現在怎麼樣了？”

?林薇看著手中的火苗一點點把紙張燒成灰燼。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升職了。”

“拿到了公司的股權，娶了漂亮的妻子。”

“過得很好。”

?顧淮轉過頭看著林薇的側臉。

“你恨他嗎？”

?林薇吹熄了手中的餘火。

灰燼在夜風中四散飄零。

?“恨？”

林薇自嘲地笑了一聲。

“為什麼要恨他？他只是在玩這個社會給他的遊戲規則而已。”

?林薇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那雙清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絕情的光芒。

?她看著顧淮，字字清晰地說道：

?“我不恨他。”

“我只是不想再當任何人的‘備用件’了。”

?頓了頓，林薇往前邁了一步，眼神如冰刀般紮在顧淮臉上：

?“包括你的。”

?顧淮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薇伸出手，一把推開了顧淮的肩膀。

她頭也不回地朝樓梯間走去。

?樓道重重的鐵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徹底關上。

?顧淮獨自站在漆黑的頂樓。

寒風呼嘯。

?在這個世界上，他剛剛找到的唯一一個同類，再次切斷了與他所有的聯絡。

?他被孤立在了系統的夾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