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作廢,人生改簽_第 6 章 令儀
第 6 章
“令儀,你冷靜點。”
裴淑慎的聲音出現在霍嘉卉轉發給我的一段錄音裡。
那是我走後第五天,她們三個在裴淑慎家裡碰了頭。
霍嘉卉偷偷錄了音發給我,附了一句:“你聽聽,你不在以後她們什麼反應。”
我猶豫了三秒,還是點開了。
沈令儀的聲音沙啞,像含著一把砂礫。
“他把鑰匙留下了,衣櫃裡的東西全清空了,連牙刷都帶走了。”
裴淑慎:“他去了哪個國家?”
“他不告訴我。”
“你查他航班記錄了?”
“查了,慕尼黑。紅眼航班。凌晨兩點走的。”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走?”
錄音裡安靜了幾秒。
沈令儀說:“他說我沒把他當回事。”
裴淑慎:“沒有嗎?”
“我當然——”她頓了一下,“我當然把他當回事了。”
霍嘉卉那時候插了一句。
“令儀,柏舟在那個旅行影片裡放了一張照片,你拍的那張,只有半面牆。你當時什麼反應?”
“......我跟他說別掃興。”
“那就對了。”
“什麼意思?”
“他把自己被忽略的證據擺在你面前,你叫他別掃興。換你你怎麼想?”
沈令儀沒有說話。
裴淑慎接了一句:“建群那件事,你為什麼不拉他?”
又是一陣沉默。
“景行說人多說話不方便,我想著工作群嘛,柏舟又不在一個行業。”
“那是工作群還是私人群?”
“......混著聊的。”
“聊的什麼?景行生日在哪過,週末去哪露營,他論文誰來幫忙。哪條跟工作有關係?”
沈令儀的聲音低下去了。
“大姐,你也沒叫他。”
裴淑慎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沒有。”
三個字承認了。
沒有辯解,沒有藉口。
錄音到這裡霍嘉卉又說了一句。
“旅行的時候,我知道他在後面走。纜車的時候我知道他沒有靠窗。拍照的時候我知道沒人給他拍。我都知道。但我沒做什麼。”
“......”
“我以為他不在意。”
裴淑慎的聲音很輕:“或者我們只是不想去在意。”
錄音結束。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面上有電車經過,叮叮噹噹的聲音穿過玻璃傳進來。
我來慕尼黑已經一週了。
新公司的研發中心在城南,步行十五分鐘到公寓。
工位在四樓靠窗的位置,左手邊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栗子樹。
同事叫我柏舟,覺得我名字好聽。
沒有人叫我“哥哥”。
沒有人讓我幫忙接熱水、剪影片、拿行李、洗圍巾。
沒有人讓我站在最後面。
第一個週末我去了英國花園。
一個人。
草地上很多人在曬太陽。有人在彈吉他,有人在遛狗,有人什麼都不做,就躺在那裡。
我也躺了一下午。
沒有人催我,沒有人嫌我慢,沒有人叫我快點跟上。
手機響了。
霍嘉卉。
“柏舟。”
“嗯。”
“你那邊幾點了?”
“下午三點。”
“在幹嘛?”
“曬太陽。”
她頓了一下。
“好久沒聽你說這種話了。”
“什麼話?”
“就是......放鬆的話。在國內的時候,你好像永遠在忙。”
“因為在國內的時候,永遠有人需要我忙。”
她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
“柏舟,令儀想去找你。”
“我知道。”
“你見不見?”
“不見。”
“她真的很著急。”
“霍嘉卉,她著急的不是我離開。是她習慣的生活方式被打斷了。沒有人幫她做攻略,沒有人幫她拿行李,沒有人替她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在正確的位置上。她不是想念我,她是想念那個好用的陸柏舟。”
電話那頭很安靜。
“你覺得我也是這樣?”
“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
“你至少誠實。”
“柏舟,如果我說對不起——”
“不用。你們每個人都說過對不起,問題是說完之後什麼都不會變。對不起不是句子的終點,是改變的起點。但你們從來沒有真的改過。”
我掛了電話。
躺回草地上。
天空很藍,沒有云。
栗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來晃去。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覺得天空是為我一個人存在的。
不是誰的背景板。
不用讓位。
不用靠邊。
不用站在畫面的右下角,只露出一截影子。
手機又亮了。
沈令儀的微信。
“柏舟,我把那個群解散了。我重新建了一個,只有你和我。你加一下。”
我看著那條訊息。
一個群。
她以為解散一個群就能解決三年的問題。
像她以為補拍一張照片就能填補七天的空白。
像她以為說一句“下次注意”就能替代所有缺席的在場。
我沒有點加入。
也沒有回覆。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草地上。
陽光透過樹葉落在手背上。
斑駁的,溫暖的。
不屬於任何人的。
只屬於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