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作廢,人生改簽_第 4 章 柏舟
第 4 章
“柏舟,你把我那件灰色衛衣洗了沒?”
週一早上,沈令儀一邊繫鞋帶一邊問。
“洗了,晾在陽臺上。”
“還有景行上次落在家裡的圍巾,你幫忙洗一下。”
“他什麼時候來過家裡?”
“上週你加班那天,他來拿資料,圍巾忘了。”
她說得很輕鬆。
他來過我們家,在我不在的時候。
留下了一條圍巾。
“在哪?”
“沙發扶手上。”
我走到客廳。
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疊得很整齊。
旁邊的茶几上多了一個馬克杯。
白色杯身,上面印著一枚風向標。
和他脖子上那條項鍊的墜子一模一樣。
“這杯子也是他的?”
“對,他自己帶來的,說公司的杯子不好喝水。”
公司的杯子不好喝水,所以帶了一個放在我家。
“沈令儀,他為什麼要在我們家放杯子?”
“就一個杯子,你至於嗎?”
她拎起揹包往外走。
“我先走了,今天幫景行改完那個方案,晚上可能晚點回來。”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條圍巾和那個杯子。
他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這個家。
圍巾在沙發上。杯子在茶几上。
下一次,是不是會有拖鞋放在門口。
我把圍巾疊好放進袋子裡,杯子洗乾淨擦乾,一起放在玄關的櫃子上面。
沒有扔。
我還做不到。
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去簽證中心取簽證。
櫃檯的人把護照遞給我。
“陸先生,簽證已經貼好了,有效期一年,祝您旅途愉快。”
我翻開護照,看著那一頁。
一年。
可能更久。
手機響了,裴淑慎。
“柏舟,週六景行說想去露營,你來嗎?”
“我週六有事。”
“什麼事?”
“收拾東西。”
“搬家?”
“算是吧。”
她“哦”了一聲,沒多問。
連我說搬家,她都不好奇搬去哪。
或者好奇了,但不夠關心。
晚上我開啟行李箱,開始把衣櫃裡的東西一件件摺好放進去。
不多。
三年同居,我的私人物品一個箱子就能裝完。
因為這個家的大部分空間,是按照沈令儀的習慣佈置的。
她的書,她的遊戲機,她的運動器材。
我的東西都縮在角落裡。
書桌是客臥裡的一張小桌子。
衣櫃裡我的衣服佔四分之一,其餘都是她的。
連衛生間的架子上,她的東西也比我多。
現在又加上了孟景行的杯子和圍巾。
這個家越來越不像有我的存在。
週三,我把辭職信交了。
主管很驚訝:“你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走?”
“有更合適的機會。”
“去哪?”
“國外。”
“什麼時候走?”
“下週一。”
“這麼急?”
“手續都辦好了。”
主管簽了字,看了我一眼。
“你女朋友知道嗎?”
“還沒說。”
“她不會同意的吧?”
“不需要她同意。”
週四,我退了租我名下的儲物間。
週五,我把最後一批快遞寄到了慕尼黑的新住處。
一切都在沈令儀看不見的地方完成。
她每天回來,看見我在家,就覺得一切正常。
她不知道衣櫃裡我的衣服少了一半。
她不知道書架上我的書已經全部清空。
她不知道衛生間裡只剩下一把牙刷和一瓶洗面奶。
她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她從來不看。
週六晚上,她們去露營了。
沈令儀問過我去不去,我說不去。
她說“行”。
一個字。
沒有追問為什麼。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做最後的檢查。
機票是週日凌晨兩點的紅眼航班。
我訂了最早的一班。
凌晨走,不會有人注意。
不會有人送。
不會有人問“你去哪”。
手機響了,群訊息。
“四人行”群——我不在那個群裡。
但沈令儀的手機落在了家裡。
螢幕亮了,我看見一行字。
孟景行:今晚的星星好好看,可惜柏舟哥沒來。
裴淑慎:他每次都不來,隨他吧。
霍嘉卉:可能工作忙。
沈令儀:他最近情緒不太好,別管他,過幾天就好了。
過幾天就好了。
她覺得我的所有情緒都是“過幾天就好了”。
不需要在意,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追問。
因為陸柏舟永遠都會好的。
陸柏舟永遠都在。
我把她的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十一點,我洗了澡。
十一點半,我換好衣服。
十二點,我拉著行李箱走到玄關。
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沙發,茶几,電視櫃,鞋架。
那個風向標杯子還在玄關櫃上。
淺灰色圍巾疊在旁邊。
我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杯子旁邊。
沒有留紙條。
沒有什麼好寫的。
該說的話,我說了很多遍。
她們沒有聽見。
或者聽見了,覺得不重要。
我開啟門。
走廊很安靜。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燈是感應的,我一走過去才亮。
外面停著預約好的網約車。
司機下來幫我放行李。
“去機場?”
“對。”
“這麼晚的航班,出差?”
“不是。”
“旅遊?”
“不回來了。”
司機愣了一下,沒再問。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經過一片草坪,遠處高架橋上的燈光連成一條河。
我沒有回頭。
到了機場,取登機牌,托執行李,過安檢。
所有流程我太熟了。
這些年出差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我一個人。
自助值機螢幕上顯示:目的地——慕尼黑。
登機口開放了。
我排在隊伍裡,周圍是凌晨趕紅眼航班的陌生人。
沒有人認識我。
也沒有人需要我接熱水,幫忙拍照,做影片,拿行李,洗圍巾。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沈令儀的訊息,群發的朋友圈。
一張露營的照片。
篝火,帳篷,滿天星星。
四個人,面朝火光,笑容燦爛。
配文:完美的夜晚。
沒有我的夜晚,確實完美。
我關了手機,把登機牌遞給地勤。
“先生,您的座位在37A,靠窗。”
“謝謝。”
我拎著隨身包走過廊橋。
艙門在身後合上。
引擎的聲音從腳底傳上來,一點一點地震動整個機身。
廣播響了,空乘的聲音溫和而機械。
“各位旅客,本次航班目的地為慕尼黑,飛行時間約十一小時。”
十一個小時後,我會落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沒有沈令儀,沒有裴淑慎,沒有霍嘉卉,沒有孟景行。
沒有那個在角落裡等了三年的陸柏舟。
飛機開始滑行。
窗外的跑道燈向後飛速倒退。
然後,起飛。
城市的燈光在腳下碎成一片。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雲層下面。
我靠在窗戶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