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世家貴女。
家族一朝獲罪,我被罰進掖庭,做了最末等的宮女。
被人栽贓偷竊、餓倒在雪地時,是首領太監裴無咎救了我。
我們相互扶持許多年,約好一起離開宮城。
可就在出宮前一日,那人突然咳血不起。
「我這條命撐不住了,你帶著銀子出去,尋個好人家,總好過陪我送??。」
我不肯認命。
或許裴無咎命不該絕。
慌亂間,我聽說皇帝擺下迷宮,第一個闖到陣眼的宮女能求重賞。
我不顧生??衝了進去。
闖過毒霧與箭雨,我伏在御前,只求一名御醫。
等來的卻不是賞賜,而是一頭餓虎。
倉皇躲避時,我抬頭看見一張與裴無咎完全相同的臉。
那人穩坐高臺,正含笑望著我苦苦掙扎。
1.
虎吼震耳。
虎口的腥氣早已撲到臉上。
我甚至聽見了獠牙相碰的聲音。
高臺上那人才漫不經心地開口。
「算了,今日朕發一回善心,把她救下來。」
侍衛冒??擋開猛虎,我癱在地上,
隔著紛亂的人影往上看。
那雙狹長的眼,那一點似笑非笑的神態,
都與裴無咎卸去易容時一模一樣。
他曾告訴我,主人不許他以真面目示人,
可我是他認定的妻,所以他不願瞞我。
我從未懷疑過這句話。
直到明黃衣襬停在眼前,
我才把近日種種連成一線。
他為何在離宮前突然病倒,
為何狠心逼我另嫁,
為何把攢了多年的銀錢全推給我。
原來那段相守不過帝王無聊時的一齣戲。
如今戲看夠了,他便要我獨自醒來。
??腔裡猛地一甜,我當著那人的面吐出血來。
幾名負傷的御前侍衛仍擋在我身前,
誰也不敢因皇帝靠近而退開半步。
我卻突然想笑。
他是天下至尊,拿一個罪臣之女的真心取樂,又有什麼不敢?
2.
這輩子,我認錯過不少人。
唯獨裴無咎,我始終以為縱然臨??,
也絕不會認錯。
可他最終還是像我的父母那樣,
把我丟下了。
家中獲罪時,先帝開恩,
只需姐妹二人中的一個入宮為奴,
另一個可隨父母去京郊替先皇后守陵。
妹妹紅了眼圈,母親便把她緊緊護進懷裡。
我沒有掉淚,於是父親理所當然地選了我。
「你向來最懂事,等年歲夠了,爹一定接你出宮。」
「聖上沒有抄沒鋪面,將來我分你一半,後半輩子便有依靠。」
我應下,不是貪那幾間鋪子,
只因我知道反抗也無人會聽。
被捨棄一次,
難道往後便永遠不配有人選擇我?
我不服。
進宮不久,尚服局丟了一支金釵,
當夜便有人從我的鋪蓋下搜出贓物。
我不認罪,被打得渾身是血,
扔進荒院,又斷了吃食。
我不肯悄沒聲地爛??在那裡,
便拖著傷腿往門外爬,
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手剛搭上門檻,
一張還冒著熱氣的玉米餅便遞到眼前。
我怕人反悔,搶過來便往嘴裡塞。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
「吃得這樣急,就不怕咱家在餅裡下毒?」
我把最後一口嚥下,
才看清來人的尋常面孔。
從前家裡尚未出事時,我遠遠見過那人一次,知道他是御前首領太監裴無咎。
我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伸手攥緊他的衣角。
他沒有哄我,只冷淡地提醒。
「內造金器都刻著印記,你枕下那支究竟是哪一處的東西,應當看仔細了。
」
這句話點醒了我。
第二日受審,
我指出釵上印記與尚服局冊錄不符,
逼掌事當眾取冊核對。
栽贓的宮女很快招供,被拖往慎刑司時一路哭求。
我特意去謝裴無咎,他仍是一張冷臉。
「我不過給你一口飯,真正把命掙回來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問他,既然不肯認這份恩,
為何還要救我。
他沉默很久才答。
「我只是見不得無辜的人替別人受罰。」
多年後回想,那人說的分明是自己。
皇帝射傷朝臣家的孩子,
太后不忍罰親兒子,便叫裴無咎代為領罪。
我找到他時,他已在風雪裡的宮道上跪了整整一日,
兩膝洇血,臉白得像紙。
我把棉衣蓋到他肩頭,他卻要趕我走。
「你只是掖庭宮女,御前的事輪不到你來管。」
我蹲在他身側不動。
「命都快凍沒了,嘴倒還是硬的。」
他被我說得笑了下。
我偷來一盆炭,在廊下守那人到天亮,
也第一次看見他右膝那道彎月般的舊疤。
每到陰雨,他的腿便疼得難以站穩。
替他敷藥時,我問他家裡還有沒有親人。
「還有一個弟弟......」
隔了很久,那人又自嘲地補了一句。
「只是父母眼裡,大概從來只看得見他。」
我手上停住,竟覺得這話熟得扎心。
「真巧,我妹妹怕冷,所以不能進宮。」
「她膽子也小,自然更吃不得苦,於是來受苦的人就成了我。」
我故意把話說得輕快,
他卻抬手擋住我的眼睛。
「已經過去了,別再為不值得的人哭。」
直到溫熱的淚沾到他指間,
我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那晚那人第一次揭下易容,
將俊美的真容交給我看,卻始終不敢抬眼。
「清禾,我是個太監。」
「我給不了你孩子,也做不了尋常男子,我是個......殘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