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萬與他_第3章 一動不動
一動不動。
像根樁子一樣釘在那兒。
我走過去。
他腳下的地面上還有兩道新鮮的輪胎印。
「車呢?」
賀徵宇看著那片空地,聲音有點幹:「開走了。」
「誰?」
「追債的。」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
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一滴淚。
跟那天在車裡啃冷麵包時一個表情。
什麼都撐著。
什麼都忍著。
我沒有問他欠了多少錢。
也沒有問他爸到底給他留了多少爛攤子。
我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很重的一下。
是那種「我在」的力道。
賀徵宇肩膀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話沒說。
吃飯的時候也一句話沒說。
我炒了兩個菜,端上桌,他筷子都沒動。
我夾了一塊肉懟到他嘴邊:「張嘴。」
賀徵宇沒張。
我換了個語氣:「賀徵宇,你要是不吃東西,倒在我這間破房子裡,我還得花錢給你叫救護車。」
他瞥了我一眼。
張嘴把肉咬走了。
嚼了兩下,低頭開始扒飯。
吃到一半,他開口了。
斷斷續續的。
說他爸在外頭借了高利貸跑路了。
說他媽改嫁前把家裡能變賣的都變賣了,沒留給他一分。
說那輛保時捷是他偷偷藏的,是他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
現在也沒了。
「賀徵宇。」
他抬頭。
我把自己碗裡剩的半碗飯撥給他:「吃完飯再想這些破事。」
「餓著肚子想出來的主意,全是餿的。」
賀徵宇低頭看著滿出來的飯,過了很久,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飯,我在灶臺邊洗碗。
賀徵宇突然從背後走過來。
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臉色變了。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賀徵宇!大半夜的你去哪兒?!」
他頭也沒回。
「別跟著我。」
門摔上了。
我擦了把手,抄起鑰匙就追了出去。
8
我在地下棋牌室門口追上了他。
招牌鏽了一半,燈不太亮,門口蹲著兩個剃寸頭的。
賀徵宇走到門口,被我一把薅住後領拽了回來。
「你瘋了?你進去了出得來嗎?」
賀徵宇掙開我的手,煩躁得很:「關你什麼事?」
「他們說三天之內不到,利息翻倍。」
「我沒有車了,沒有錢了,他們說要我用別的方式還。」
他咬著後槽牙,青筋都蹦出來了。
我攥住他的手腕,沒松。
「你欠多少?」
「四十七萬。」
門口那兩個寸頭站起來了,走過來看我們。
其中一個歪著嘴衝賀徵宇招手:「賀少,進來聊聊唄。」
賀徵宇往前邁了一步。
我直接站到他面前,擋住了。
對那寸頭說:「不好意思,他今天有事。」
寸頭上下打量我:「你誰啊?」
「他哥。」
寸頭哼了一聲:「那正好,債是他爸欠的,當哥的幫忙還也行。」
我沒理他。
轉身拽著賀徵宇走了。
賀徵宇被我拖出去二十米,終於開始掙:「秦朗,你放開!」
「你能幫我還四十七萬嗎?你能嗎?」
「你一個月工資五千塊,你幫得了我什麼?」
每個字都在扎自己的心。
我知道。
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我沒鬆手,一直把他拖回出租屋。
進了門,賀徵宇甩開我的手,站在屋子中間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
「秦朗,你為什麼管我?」
我擰開灶臺燒水,背對著他。
「閒的。」
水壺響了。
我倒了杯熱水遞給他。
賀徵宇沒接。
盯著我看了十幾秒,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手指蜷了一下。
又鬆開了。
我把水擱到他面前。
沒提他剛才抓我衣服那個動作。
「喝完水,睡覺。」
「別的事,明天再說。」
賀徵宇攥著杯子,低著頭。
熱氣蒸上來,把他的眼睛燻得發紅。
不是熱的。
我知道。
9
第二天我請了假。
跟老曹說家裡有急事,天不亮就出了門。
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到省城。
兌獎。
手續比我想的麻煩。
在彩票中心待了大半天,簽了一堆檔案。
扣完稅,到手一千七百多萬。
夠了。
我在銀行開了戶,錢全部轉進去。
然後找到了賀徵宇說的那個追債的。
不是棋牌室那種小角色。
後面還有個人。
我把四十七萬轉過去,對方驗完賬,收了。
我另外多給了三萬。
「以後別找他了。」
對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收了錢,刪了記錄。
乾淨利落。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了。
賀徵宇窩在床上看手機,見我進來,坐了起來。
「你去哪兒了?一天都沒見人。」
「辦了點事。」
我把工服掛回門後。
口袋裡現在不是彩票了。
是一張餘額一千七百多萬的銀行卡。
「秦朗。」
「嗯?」
賀徵宇的表情很奇怪:「今天那個追債的給我打電話了。」
我面不改色:「說啥?」
「說債清了。」
我從冰箱裡拿水喝:「那不挺好的。」
賀徵宇皺著眉:「你不覺得奇怪嗎?四十七萬,說清就清了?」
我灌了一口水:「可能算錯賬了。」
「誰家賬能算錯四十七萬?」
「做高利貸的,什麼都有可能。」
賀徵宇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面不改色地盯回去。
我這張臉,騙了三年工地的包工頭,騙了一年半的前女友。
扛得住。
賀徵宇盯了我半分鐘,沒看出破綻。
收回視線,低頭翻手機。
嘟囔了一句:「搞不懂。」
我喝完水,躺到床上,閉眼。
心跳還是快了一拍。
操。
騙誰都行,騙他的時候,還是有點心虛。
10
週六下了場暴雨。
我淋了一路回來,到家就開始發燒。